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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7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靖江日报

国 槐

日期:10-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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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7版:县前街       上一篇    下一篇

  □赵光琦

  

  我所居这一栋楼,前无遮挡,直面数千平方米的绿化庭院。虽池塘、假山、亭、廊皆备,实际芜杂得很,与精致相去很远。但从顶层阳台俯瞰就单一而纯粹多了,很有唐人张打油《咏雪》诗“天地一笼统”的旨趣,区别在于,屏蔽去我眼前丑陋的不是雪,而是绿:苍龙一般的香樟树冠占去大半,土坡上的栾树林也是跃然而出,再就是两大片丛竹和一廊凌霄。

  由于“凭栏”得多了,景致稍有变化,我便能发现。心理上,这片园林已成为我阳台的扩展和延伸,区别无非是不能干预。优越性是:“不到园林,‘也’知春色如许”。其实,心理上的占有,有时比实际的占有要来得轻松和洒脱。

  几场雨后,越过葱茏的香樟,越过凌霄,突然多出了两大丛笼烟一般绿白斑驳的树冠,那应该是傍着池塘了,能是什么呢?借助手机相机拉近景深:两棵国槐开花了。我有种莫名的感动。

  当初被引植到这里时,它们不是以国槐示人的,而是高及成人、主干上虬枝纷披成华盖造型的龙爪槐。亭亭玉立池塘边,有美人临镜的阴柔意趣。其实,就这样生长下去,也不错。问题出在小区物业缺少园林管理呢,还是出在两棵龙爪槐母体的郁勃不平?

  由于龙爪槐自然生长能力有限,我们习见的那种整饬、造型优雅的龙爪槐,皆为嫁接而成。砧木(母干)便是国槐,接穗才是取自龙爪槐。通过嫁接,利于繁殖、同时能获得规整的造型和生长速度。但后续的维护将是不可或断的,很似人类器官移植所需的终身服药。之于国槐,则是一种变性了,由英姿勃发而为“十指纤纤若削葱”,美则美矣,总不知强被放弃自我的国槐是否愿服。

  无奈这两棵龙爪槐遇人不淑,小区的物业管理潦草而粗疏,极少修理林木。纵修理,也仅是粗暴斫伐妨碍到行人的行道树。几根国槐枝条觑机刺楞楞从龙爪槐枝叶间杀将出来。

  这侉手侉脚的模样与原有的小家碧玉风,实在是既不谐调,又很扎眼。临池再理妆容,是龙爪槐甩不脱的滑稽和对未来的恐慌。

  我对秩序感有或多或少的强迫要求,几次萌生代劳物业锯除国槐枝条的想法。最终,还是没有实施。是粗浅的人类对大自然“极少干预”的认知阻止了我,再就是对国槐的同情和体谅。

  这两棵国槐的回归之路艰难而漫长。开始的几年,总共就各长出了几根和龙爪槐枝共生一体的枝条。彼此对母体吮吸的角逐,枝叶相缠的绞杀,秋冬落尽叶片后的冷眼对峙,就在同一棵树上上演。每每踱到其下,我都默然而长久不能离去。

  在那几年,一树之上的国槐和龙爪槐,谁也顾不上开花结籽,都拼尽全力,期在收复失地。

  现在,国槐终于完成了做回自我。恢复了它独立于世该有的花样活法:萌芽、生叶、开花、结果、叶落……可见,它是不待见甚至是厌恶别人强加于它的似乎比自己更为尊贵、体面的身份和名头。远在阳台上的我,都能同感它与风同舞、恣意放香的快意。虽粗服乱头,却一副自在,远胜稍有芒角便被剪除的龙爪槐何止百倍。万物穷其一生所追求,不就“自在”二字?

  现在,谁从它俩身边过,都不会把它们认作龙爪槐了。唯有我,能从繁茂的枝叶间,看到残留其身上早已枯死的龙爪槐仍盘曲着的枝杈。也可能是国槐作为饰物特意留着的。远古的人类就喜欢把战败者的骨骸部件穿挂在胸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