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祥明
国庆前夕,收到了学生的一则祝福短信。短信中还留下一句:“老师,快要回母校和大家聚会了,此刻我的心情特别激动。”
放下手机,我的激动也不亚于发短信的学生。30年的时光,在她那里是奔赴;可在我这里,却是一阵猝不及防的回响。因为她口中的“母校”,是如今犹在的校园;而在我这里,关于“母校”,已经无处可寻,只剩下一些散落在时光里的记忆了……
我的小学是口四圩小学,就在我家村子的东头。它实在不像个学堂,倒更像一个被岁月遗忘的旧梦。主建筑是一幢不知来历的老宅,木质的排窗又高又大,漆色早已剥落殆尽,露出木头本来的、灰败的纹理。大人们说,那是旧时某户人家的宅邸。我们就在这宅邸里,咿咿呀呀地开始念起了“天地人”。学校是没有围墙的,几户邻人的屋舍便做了它天然的藩篱。我们进出学校只有东、南两个门。东门是正门,我日日走的是那处狭窄的南门。最怀念的,是散学时的光景。我们排着队,由一个高年级的“路长”领着一个生产队的所有学生鱼贯而出。那“路长”二字,在童年的我看来,有着无上的威严与荣光。后来我五年级时,竟也做了“路长”。我走在队伍的最前头,胸膛挺得高高的,仿佛不是领着回家的小伙伴,而是率领着一支得胜回朝的军队。那份纯粹的、小小的骄傲,至今想起,嘴角仍会泛起一丝笑意。
待到上初中时,路途便远了,有两公里多。初中学校名字叫“迎江初中”,那时人们都管它学校叫“迎江民中”。民中没有像模像样的“校园”,只是一排孤零零立在路边的房屋罢了。那时节,读书仿佛是件可有可无的事,许多同伴小学毕了业,便不再继续念书了。我们这两个年级、四个班的学生,就在这马路边的教室里,听着车马人声,跟着老师懵懂地度日。读初一那年,正赶上1976年“闹地震”,于是课堂又搬到了我们与老师一同搭起的地震棚里。那是一种何等奇特的体验啊!上方是竹子芦苇搭起的屋顶,身下是凹凸不平的泥地。至于先生讲的什么,大多记不清了,只记得棚里那股阳光混着泥土的气味,心里那份既惶恐又新鲜的感觉。初二时,大约是嫌马路太吵,学校竟要搬迁。我们这些半大的孩子,便也成了搬迁校舍的劳力。我们帮着老师拆旧屋,搬砖运瓦。新校舍落在东边的田埂旁,依旧没有围墙。下课了,我们就跑到教室旁边的小河边。晚春初夏的时节,河水是温软的,成群的蝌蚪黑豆似的聚散着,我们伸手去掬,有时还能意外地捞起一两只透明的小虾。那点自然的野趣,是那段少年岁月里最珍贵的点缀了。
高中的记忆,便有些纷乱,甚至带着一丝命运的揶揄。高一是在距离初中母校不远处读的,美其名曰“戴帽子高中”,教室则设在一个废弃的碾米坊里。机器搬走了,空荡荡的屋子里回荡着我们和老师的读书声,空气里仿佛还残留着陈年的米糠味道。高二时,我们这些“戴帽子”的学生,便并入了距离乡政府不远处的惠丰高中。
如今,五十多年过去,水流云散,物是人非。那所碾米坊,那所路边学校,那所村头的老宅,都早已在时代的推土机下,化为齑粉,沉入在由江南江北联合开发所构筑起的、一片崭新的工业建筑的地基之下。唯一旧址尚存的惠丰高中,也早已改了容颜成为一家厂区,与我无关了。甚至于在我做了代课教师、民办教师后,用以弥补当年遗憾接受继续教育的函授学校——“教师进修学校”,连同它的本部“扬州教育学院”,如今也只在档案馆的卷宗里,才能寻到它们的名字了。
哎!我求学时代所有的母校,它们竟这样决绝地,从大地上集体消失了。我,就像一个迟归的旅人,想要找寻昔年的客栈,竟然连一点可供凭吊的痕迹都无从觅得。可是,它们虽然已消失在现实的地图上,却永远镌刻在我生命的记忆里。这些难忘的记忆,时刻在提醒着我,那些散落在时光里的母校,曾是那样真切地托举起我人生的梦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