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立明
现代社会，大家都有这种感觉，朋友太多，故人太少。大概有一面之交，甚至初次见面的就可称为朋友。市面上的朋友，嬉笑着与你打招呼，路遇点头，喝酒称好，“朋友，是朋友”“兄弟，真兄弟”，可过后即淡，再后已忘。
我所说的故人，是指另外一种朋友。这样的朋友，是不会轻易就认你作朋友的。他常常专注自己之事，在某个场合，他谈吐风雅，他口吐莲花，他挥毫泼墨，他浅吟低唱，他抚琴作曲，你深深惊叹他的才华与辉光，而后默默远观。一个机缘巧合，你们相识了，互相欣赏，引为知己，即使不常见面，却在各自的精神世界中琴瑟和谐、水乳交融。杜甫诗云，“故人入我梦，明我长相忆”，深刻表达了诗圣对故人李白的思念、敬重，是千百年来对故人情怀的最好诠释。
朋友可能有些表面，故人则是出于内心；朋友讲究形式，故人注重实质；朋友计较得失，故人在乎感应。朋友常常混在一起，滚在一起，酒呀，肉呀，牌呀，色呀，江湖气概，哥们义气，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朋友必须常聚，长久分开，便音讯难通，“感情”全无。故人则无须经常见面。因为他们经得起分离，他们的心早已相连，意早已相通。所谓“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只有故人，才有这样的自信；只有故人，才有这样的风度；只有故人，才有这样的雅韵！
年轻时我在南京求学，与一张姓上海同学惺惺相惜很对路数，平时总混在一块，一起自习，一起图书馆，一起逛街看电影。饭菜都从学校食堂打来，拼在一起吃，就连我们平时看的闲书以及关心争执的各式热点问题，都基本一致。因为身高胖瘦相仿，甚至我们的衣服平时都互相换穿，最后竟搞不清哪件是谁的。我想我们俩的交情应该超出同学、朋友的范畴，升格到故人的境界了吧？
毕业后我们天各一方，他在上海就业，我则到南国广州工作。由于那时没有手机，更没有微信之类的通讯，工作繁忙再加上高度流动性，两人渐渐失去联络。其实对方的音容笑貌一直都萦绕在眼前，飘逸在心头，蛰伏在汹涌澎湃的胸中。只是谁也没主动再迈出重建联系这一步，而是情愿默默等待，等待某个重新唤醒一切的节点。多年以后，有一次我到泰国曼谷出差，曼谷市内河道纵横，船便成了出行的一种重要工具。去酒店的渡轮靠岸后，我随着下船人流急匆匆往下走，另有一大群上船客蜂拥而上，两股人流立即交融混杂在一起。突然我发现一张熟悉的面孔，很是吃惊，定睛一看，那不就是小张嘛！我马上高高挥手，大声招呼他。懵圈的小张稍稍迟疑了一下，确认是我后，迅即冲过来，我们几乎异口同声，“有故自远方来，不亦乐乎？”我们的喧笑竟硬生生盖过嘈杂的市声，惹得不少行人齐刷刷行注目礼。我们互相擂着对方的胸脯，咚咚山响。尔后，来了个大大的拥抱。正当我们想拉开架式好好聊一通时，渡轮鸣响长长的汽笛，呜呜呜，呜呜呜……仿佛一声声重重的叹息，甲板上的华人水手也开始大声吆喝和催促。情急之下，我们只得松开紧握的双手。他连忙掏出张名片，塞到我兜里，说回国后电话详谈，然后，无奈地跳上渡轮，依着栏杆，朝我使劲挥手。依稀中，我看到他眼眶里闪烁的泪花。不一会，渡轮和小张就消失在林木繁茂的河道拐弯处。我呆站码头边，盯着浑黄的河水，好久才缓过神来。
一个月后，我回到国内，第一件事就是打电话，电话一接通，就传来小张那依旧爽朗的笑声。我们又恢复以前当学生时的旧况，重续故人情谊。
在那音讯难通的年代，类似我和小张这样的故事很多——他们在偶尔的机会获悉故人的消息，好的消息会为他而高兴，不好的消息会为他忧虑。也只有故人才能达到这样的高度。时代风云之变幻，社会潮流之汹涌，个人命运之不测，他们人各一方，天涯孤旅，总想着故人，也不知哪一天能相聚。当有一天两人相见，他们无须说那些客套的话，只是投之以一个关切的眼神，或问一句恳切的话语：“这么些年，过得好吗？”所有的一切，都尽在不言中。
这才称得上是故人！
故人之交，是一个境界。这个境界只有少数人能达到。在来来往往的朋友中，多少人只是过客而已！我钦佩于一个乡村妇人教训她儿子说的一句话：“你交了那么多朋友，都只是点头朋友、酒肉朋友，这样的朋友越少越好！”对世事很深刻的洞察！这不就是现实之状况吗？
对交友，我持谨慎保守态度。我拒绝结交那些所谓的朋友，我也不愿把时间浪费在点头之上，消费在酒肉之间。那些朋友越多，麻烦越多，懊恼越多。我也深知，故人不会多，甚至凤毛麟角，他们是每个时代的稀缺品，是这个社会真正的奢侈品，假如我一辈子遇不到，那就孤独一辈子吧，也无妨！
我孤独，说明这个世界需要纯粹的真诚；我孤独，又表明我是以挚诚的心态在等待。我体会到的交友是一种修炼。朋友毋滥，滥则成灾；故人毋缺，缺则为憾。若是在雅净之室，桌上放几本线装书，桌前坐一个人，看一会书，而后又静听天籁之音——我会把此人设想成是我，我在修炼，我在提升，希望也有这样一个人，在同样的雅净之室，看书，静听，细品，禅思……
“正是江南好风景，落花时节又逢君。”杜甫与李龟年久别重逢的辉光，就是我们和故人生命中，无数次闪光的瞬间，而这种美妙的瞬间，必将延续与轮回，继续在人世间弥漫出一个个温暖动人的故事……
故人重逢，风景甚好！
故人是我们最终的执念！
想念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