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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蚌壳与珍珠》是一本关于武康大楼的口述史。这座曾被称为“诺曼底公寓”的建筑，始建于1924年，主楼建成于1925年，距离现在刚好100年。
第一次去武康大楼是2010年，毕业前夕在上海找了一份实习工作，周末出去city walk。彼时智能手机尚未将城市折叠成二维码，我攥着纸质地图穿越迷宫般的上海里弄。在淮海中路与武康路交汇的三角地界，与这座形似巨轮的灰红色建筑迎面相逢。它安静地矗立在街角，晾衣绳在窗口摇摇晃晃，楼下小卖部的收音机里飘出咿咿呀呀的沪剧。
看到《蚌壳与珍珠》这本书的时候，印象中的小里弄忽然就到我眼前来了。口述这种记录形式，初看是杂乱的，你说你的，她说她的，个人记忆和集体利益交错，质量好坏全凭访谈者的引导。但口述的珍贵也正在于此：它把刻在石碑上的大事记，还原成有温度的生活场景，告诉我们历史的本质是什么。那些被岁月磨得发亮的铜把手、褪了色的雕花玻璃，在老人们絮絮叨叨的讲述中重新变得温热。
书中没有自带高光的主人公，没有起伏激荡的剧情，只有几个人的问答，是建筑伴随着生命流动的日常。档案馆里的建筑图纸不会告诉你，大楼里曾经每家每户都有一个黑色的柱体栏杆，大炼钢铁的时候被拆去熔化了；设计时每个房间专属的“水汀”取暖器，在大修中也全部被拆除。旅游手册上的简介也写不出，曾冒着生命危险抢救万余枚居延汉简的沈仲章老先生，在这座公寓的602室，过着怎样低调简朴的生活；那个专门设计了隔声设备的房间，曾经是上海最早的录音棚之一，留下过无数珍贵的录音资料。这些琐碎的私人记忆，像散落的珍珠，被重新串起。
合上书时，我突然理解了这个书名的深意：这座建筑就像一个巨型蚌壳，将不同时代的“沙粒”温柔包裹：民国金融家的雪茄烟灰，上世纪五十年代南下干部的搪瓷缸，改革开放后外企白领的咖啡渣，最终都被时光磨砺成珍珠。当打卡的人群散去，这些被保存下来的声音，诉说着砖缝里藏着的百年悲欢。
今年带着孩子重访武康大楼，网红咖啡店的长队已经排到了马路对面，在拍照打卡的喧嚣人流中抬头仰望，仿佛看到光阴正从赭红色外墙上簌簌剥落。这座建筑，依旧安静地待在街角，仿佛在等待下一个百年，继续讲述它的故事。（陆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