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剑
我读高中的时候就知道,很多写文章的人都有个“斋”。比如“聊斋”“脂砚斋”“苦雨斋”“饮冰室”。感觉挺有延伸空间的。我曾经问老师,其中有没有讲究。老师说:“当然有。”“斋”是一个人的书房、雅室,高扬自我精神的地方。“我能不能有?”老师说“可以有。但你得有间房。”老师的后半句不带一点轻慢的意思,因为那时大家的住宿条件都很差,老师自己也是和人同住一个宿舍的。
上世纪70年代,我们家五口人,只有一间半房,弟兄三人挤在一张床上睡觉,哪能有什么书房还雅室?于是,有个斋室的梦幻直接破灭。
参加工作后,我的办公室在县中的招待所里,连躺的床铺都不是我的,更谈不上有什么雅室可奢侈。
那个年头,我还是很爱学习的。学问多少不知道,因为没有人考我了。时间一长,便不知道深浅,糊里糊涂的。偶尔也写写文章,理屈词穷。情节、结构都像野生的,不成体统。肚子里没货,想着要搞点优美词语填填。于是,买了本成语词典,想把词典背下来。没有坚持多久。学到的“半途而废”这里正好用上。
我有个同学是写诗的。这让人很羡慕。在我的印象里,写诗的都风流倜傥,骗女孩子最灵。遇到心仪的,我们要说半天,人家还懵懵懂懂。他只要来四个字“君子好逑”,立马解决问题。既抬高了自己,又说服了别人。可有的东西羡慕不来,我对音韵一窍不通。跌跌爬爬,忙活完句逗,被人识破,散文分行的。被人看穿了真尴尬。为补音韵的不足,我又去买了本《倒查词典》,就是查词组的最后一个字,就能出来一些词语。查一个“废”字,出来的就有“半途而废”。有次,我查了个“房”字,一连串的词组里有“心房”一词。这不是房吗?现成的,还是完全产权。这里就要意识决定物质了,一个没在意,竟然让它荒芜了好久。想起过往,做我老师的居然没有发现这个也是房。
我想着要为这个房取一个高级的斋名。左思右想,总觉得晚到一步,优美词语都让前面的人占了。好不容易有了房子总不能空着吧。于是,想钱的时候取了个“孔方斋”,想爱的时候取了个“胶漆地”,想干的时候取了个“吴戈室”,想歇的时候取了个“采菊堂”。结果都不满意。时过而意迁,高扬自我属实,精神混沌也不虚妄。
新区那里我有个汽车库,一直闲置不用。以前,觉得很多余。我既买不起车,又不会开车,鸡肋得很。在我袋子里只有一块钱的时候曾想着将它卖掉。终于没有卖成。现在腿脚不便了,便又想起了它。可见,常常被惦记一定是被企图。车库空间矮小,倒也无妨清静。做个书斋如何?心房也需要倒腾的。那就动手吧。
其实,心里的混沌无人知晓,差点能够隐藏得住。你要搞一个实体的东西是要经得起人家齿冷。斋名,斋名。好像叶楚伧先生的斋名是:我本荒唐室。低倒低了,不怕人说。想克隆一个。想想人家那么大的名头,我要如此,怕要翻车。
翻遍了名人名言,看到一句“知止而后有定”,这句有点让我心动。它说出了一个道理,一个人知道发动容易,把握停止就很困难。联想到《红楼梦》里“身后有余忘缩手”的说法,几个字透视了停止的不可把控。你看,知止是多么的人间清醒。再查,才知道,这句出自《礼记·大学》。大学好,我一直仰视大学,大学就是教人学大。
文字的精深还不止于此,这里的“知止”,大儒朱熹解释得更高尚,止是“止于至善”。比直译的停止要高出几个层级。定了,这方空间就叫“知止斋”。
感谢徐松先生为我题写了斋名。他用的是弘一体,为其间的内容增添了不少禅意。
新区的某个角落,如果您看到不起眼的车库挂着“知止斋”的名号,那就是我高扬自我精神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