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鞠东平
人世多病,于是生出许多灵丹妙药的传说。或言某处有神医,手段通天,能教枯骨生肉;或言某方有奇药,数贴即愈,不日行动如常。世人口口相传,眼中燃着希冀的光,仿佛那妙药真能消尽人间病痛苦厄。三年前,我突发脑溢血,在南通中医院住院,心脑血管外科主任楮成春却语重心长地对我说:“人们总喜欢找神医,求神药,这世界根本没有神医神药。”
当时听来,此话不过是一瓢冷水,浇在求医者炽热的心头。既无神奇之术,医学何以存?既无速愈之方,病患何所望?
今年八月二十日,我下车库跌折了胳膊。先是往如皋求某“神医”,那人自称有祖传接骨膏药,一抹即合,不须开刀,不须受西医之苦。结果敷药旬日,肿痛反剧,胳膊紫黑如茄。慌忙间转赴上海一家医院,医师一看影像便摇头:“耽误了,原本简单骨折,现在要动大手术了。”
术前谈话时,医生递来一纸清单,嘱去一楼医药器材商店自购。清单上列着:主刀大夫惯用之电子手术刀、止血带、术后伤口愈合药,总计6000余元。医保不能报销,须得现钱交易。那术后伤口愈合药小小一瓶,索价2000多元。药师递药时面无表情,仿佛售卖的不是救人之物,而是市场上寻常的萝卜青菜。隔壁床是个上海本地男人,也折了胳膊,却与我迥异。他接过清单,只略略一扫,便搁在床头柜上,再无动静。那两瓶价值不菲的营养液,他第二天原封不动地退了。
我的手术倒是顺利。因为女儿在台生育,我手术后即随她一起赴台。术后三周,我们找到台中一家骨科诊所拆线,我心想台湾医生会不会有康复良方,于是询问,诊所张医生毕业于中国医科大学,曾任台湾大医院骨科主任,他回答我说:“市面上关于骨科的药有很多,在我看来几乎都没用,就是固定好,等慢慢康复。”张医生言语平淡,却道出了骨伤治疗的真相——人体自有伟大的愈合之力,时间才是最好的良药。那些号称加速愈合、神奇复原的药剂,多半是趁火打劫的生意经。
出院回家,终日躺在沙发上静养。胳膊上的石膏沉重,心里的郁结更沉重。一日,女儿抱着未满月的小外孙来探望。那小娃娃粉妆玉琢,一双眼睛清亮得能照见人影。女儿笑着说:“让小宝摸一下外公的胳膊,外公的胳膊就好了。”
我本欲阻止,怕孩子不知轻重碰痛伤处。却不及反应,那小人儿已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在我打着石膏的胳膊上轻轻比划,仿佛蝴蝶拂过花瓣,带着孩童特有的温软。
奇妙的是,就在那小手触摸的瞬间,连日来的胀痛之感竟骤然消散。不是药力的麻痹,不是手术的切除,而是一种温暖的、生机勃勃的气流透过石膏,直抵伤处。小外孙咿呀学语,嘴角淌着晶亮的涎水,眼睛笑成两弯月牙。
妻子在旁看着,轻声说:“这才是真正的灵丹妙药。”
小外孙的手还搭在我的胳膊上,那么小,那么软,却仿佛握着世间所有的灵丹妙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