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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8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靖江日报

“全民歌者”的追光之旅

日期:10-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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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4版:江之阳       上一篇    下一篇

  卢海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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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卢海燕

  

  朱成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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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成岗

  

  丁文乙与夏钰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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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丁文乙与夏钰琳

  

  刘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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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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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融媒记者 鲍涵

  

  夜市里的麦克风,装着整座城的呼吸

  斜桥港城夜市的晚风裹着孜然香钻进帐篷时,舞台上的追光灯刚亮起。

  铁板鱿鱼在滋滋作响的油花里蜷成金黄的卷,隔壁摊位的糖炒栗子裹着焦糖香,和远处飘来的桂花酒酿撞个满怀。

  2025年的夏天,这座滨江小城的夜空被此起彼伏的歌声点燃——“嗨动港城全民K歌赛”的横幅下,有人攥着皱巴巴的歌词纸反复摩挲,有人把褪色的红领巾系在麦克风上,连卖麦芽糖的小贩都探出头喊:“唱歌啊,唱一首我送你一块糖!”

  这场持续三个月的全民赛事,像块磁石吸来了整座城的呼吸。286名报名者中,有在老年大学上课的宋君玉,总把《咏梅》唱成口头的调调;有南京晓庄学院的丁文乙和夏钰琳,抱着乐器缩在奶茶店角落写改编曲;甚至有开早餐铺的夫妻档,凌晨三点揉面时还在争论是唱《天仙配》还是唱《女驸马》。

  当我们将镜头对准五位不同年龄、身份的歌者,发现的不仅是舞台上的高光时刻,更是一座城市如何用音乐串联起普通人的生活碎片——卖烤冷面的河南大哥王建军,把三轮车改造成移动K歌亭,车头挂着“五音不全但敢吼”的手写横幅;退休护士李秀兰总揣着老式CD机来候场,耳机里放的是《故乡的云》;外卖骑手陈涛爱唱的是《平凡之路》,头盔上贴着“每单配送费换一句喝彩”的荧光贴纸。

  露天的舞台像一块海绵,吸饱了油渍、汗水和眼泪。当选手穿着碎花裙唱起《如愿》时,隔壁摊的烤架香气四溢,老板娘笑着喊:“这火候刚好!”,也不知道说的是歌声还是这手上的生活。

  这座城市的浪漫,从来不在霓虹灯牌上,而在烤串签子串起的烟火人间里。

  卢海燕:用歌声播种星辰

  “音乐不是天赋,而是呼吸。”卢海燕说这句话时,正站在斜桥港城夜市最喧闹的摊位前。油锅爆香的烟火气裹着孜然粒扑向舞台,她素色长裙的褶皱里藏着一缕槐花香——那是路过斜桥天街时,卖花阿婆硬塞给她的。

  31岁的音乐老师抬起手腕,电子表显示17:57分,距离比赛开始还有三分钟,而她的呼吸早已与远处广场舞的旋律同频共振。

  卢海燕想起自己儿时在骥江路老宅的阁楼,外婆总把收音机音量调到最大,邓丽君的《何日君再来》混着厨房蒸笼的雾气,在雕花木窗上凝成水珠。如今,她站在讲台上,面对的却是被短视频和电子游戏切割的童年。“我们教孩子唱《四季歌》,却忘了告诉他们,音乐本应是生活里长出的菌丝。”

  备赛的九十天里,卢海燕的手机相册存满“声音标本”:清晨六点的江涛声(“要录到第三波浪头拍岸的尾音”)、菜场鱼摊的吆喝(“小贩的老岸话比美声还带劲”)、甚至学生课间打闹的嬉笑(“那是比任何和声都生动的节奏”)。决赛前夜,她在琴房反复摩挲着陪伴了自己多年的钢琴。当聚光灯亮起时,她忽然想起孩子们的话:“老师,你唱歌的声音是最好听的!”

  “为什么选择民歌?”面对记者的提问。卢海燕的指尖抚过话筒,仿佛触碰江堤的芦苇:“民歌是土地长出的歌。就像靖江的蟹黄汤包,您得先咬破面皮,等汤汁涌出来,才能尝到蟹黄的鲜甜。”这句话被记者捕捉,次日登上“最治愈的舞台”话题榜首。有网友留言:“原来民歌不是阳春白雪,是菜场里阿婆递来的热豆浆。”更有人翻出多年前卢海燕在乡村支教的视频——扎着麻花辫的少女抱着缺角的木吉他,身后是漏雨的教室。弹幕刷屏:“小姐姐,你种的音乐种子发芽了。”

  这座城市的浪漫,从来不在音乐厅的水晶吊灯里。它藏在菜场阿婆随口哼的小调中,在教师节学生塞进讲台的润喉糖里,在每个普通人敢开口的勇气里。正如卢海燕在接受采访时所说:“真正的音乐教育,是让菜市场的吆喝声,也能变成诗的韵脚。我们在用歌声播种星辰。”

  朱成岗:岁月淬炼的黄金嗓

  “年轻时唱歌是爱好,老了才发现,它是酒,是岁月的调剂。”57岁的朱成岗攥着话筒站在后台,指节因用力泛白。他摸了摸胸口的夹克——枣红色的面料洗得发亮,这是他今天第三次调整领口,喉结动了动,额头微微有些汗珠。舞台追光灯直直钉在地面,照见他鬓角的白发,就像是落了一层未化的雪。

  朱成岗的“唱歌基因”,藏在三十年前的创业过程里。那时他是十里八乡有名的“煤老板”,开着一辆二手东风车运煤,开会时总爱扯着嗓子喊:“安全生产!质量第一!”员工们却私下笑他:“朱老板这嗓子,唱《十五的月亮》能吓跑矿井里的老鼠。”

  转折发生在退休前的那个夏天。他去接孙女放学,路过人潮聚集的德诚广场,有人举着话筒唱《鸿雁》。苍凉的旋律裹着风钻进耳朵,他突然想起年轻时夜游长江,夜里躺在江边的草堆上听收音机里的歌——“鸿雁,天空上,对对排成行”。眼泪“唰”地掉下来,他在路边呆站了半小时,着实像个丢了玩具的孩子。那天晚上,他一边洗澡一边唱《我们不一样》。妻子在外面敲了敲门大声喊:“你小点声,别吵醒孩子。”

  比赛的夜晚来得很快。朱成岗穿上夹克,手还在抖——这是他退休后第一次站在这么多人面前。选歌时他坚持要唱《等待》:“这首歌陪我走过年轻时的夜路,走过孙女的幼儿园,是我这的‘背景音乐’。”

  前奏刚响两秒,话筒突然发出刺啦的啸叫。全场瞬间安静,似乎连隔壁烤串师傅翻铁签的声音都清晰可闻。朱成岗立刻拿远了话筒,脑子里却一片空白,在抬头看见台下举着手机的人群时,他突然笑了——他想起公司里员工的哄笑,想起妻子嫌他吵的眼神,想起孙女拽着他衣角说“爷爷唱得好听”。

  “我为什么,还在等待——”他用近乎呐喊的胸腔共鸣喊出第一句。声音里带着岁月的粗糙感,像老榆木家具上的包浆,像江堤上吹了三十年的风。台下有人先愣了愣,接着爆发出掌声,烤串师傅放下铁签喊“好!”,卖糖炒栗子的大姐举着喇叭喊“加油!”,连场下的评委们都坐直了身子,手指在打分器上划得飞快。他额头上的汗顺着鬓角流进衣领——那不是紧张,是唱到动情处,把一辈子的热乎劲都逼了出来。

  这座城市的记忆,从来不是博物馆里的玻璃柜。它在朱成岗的夹克上,在二手运煤车上跑调歌声里,在夜市的烟火气里,在每个愿意开口唱“从前”的人心里,朱成岗的歌,唱的是一个时代的褶皱,唱的是普通人的“活着”。

  丁文乙与夏钰琳:用和声书写青春

  “我们不是对手,是彼此的第三声部。”南京晓庄学院的丁文乙与夏钰琳并排坐在候场区时,空气里飘着她们共享的橘子味棒棒糖气息。两个女孩儿各自抱着乐谱与乐器——丁文乙的帆布包上挂着褪色的校徽挂件,夏钰琳的随身琴盒里躺着一支磨旧的小提琴。她们在初赛与决赛中各自演绎经典曲目,却在每场表演结束后相视一笑,仿佛某种心照不宣的暗语。

  她们是老搭档,合作过《加勒比海盗》和《山河》,她们又是老对手,在音乐之路上不断较劲。初遇像部青春校园剧。大一时校合唱比赛海选,丁文乙唱《平凡之路》,夏钰琳却打断了她的声音:“这段表现得太单调了。”当时两人场下你争我夺的场面,让评委误以为在排练即兴相声。后来才知道,夏钰琳是听不得民谣里的“丧气话”——她觉得丁文乙总把“平凡”唱得像“认命”。真正让两人破冰的是一间暴雨夜的琴房。大三期末考前的深夜,丁文乙卡在转调上反复唱错,夏钰琳突然抓起她的铅笔,在乐谱空白处画了颗流星:“你听,这段旋律像不像流星划过黑板?”丁文乙愣住,转头看见夏钰琳草稿纸上密密麻麻的声乐笔记,最上面写着:“高音区要像咬碎一颗薄荷糖。”

  决赛前夜,她们各自蜷在琴房打磨细节。丁文乙用普通话哼主歌时,夏钰琳突然说:“这段加个传统高音是不是更有味道?”她们翻出唱片,跟着旋律即兴发挥。有打完篮球满头是汗的男生探头向琴房里张望:“你们俩是在排演新的歌剧吗?”

  正式演出那晚,夏钰琳穿着黑色长裙唱完《青玉案·元夕》,丁文乙立刻在观众席举起荧光棒:“下首歌我唱《灯火里的中国》!”当丁文乙上台之前,夏钰琳悄悄往她手里塞了颗酒心巧克力:“小时候我妈说,唱歌的人得含着糖,才不哑嗓子。”

  比赛结束,台下有学弟举着手机直播:“学姐,能教我怎么把食堂难吃的菜唱成情歌吗?”丁文乙笑着指指夏钰琳:“得先找个愿意陪你啃三个月烤冷面的对手。”我问她们成功的秘诀,丁文乙说:“就像靖江的蟹黄汤包,看着是面皮,咬开全是汤汁。”夏钰琳补了句:“还得加勺南京的鸭血粉丝汤——唱歌的过程,酸甜苦辣都得尝过,才够味儿。”

  刘宇:歌声是千万种人生切片

  舞台追光灯次第亮起时,刘宇下意识抬手抚了抚额前翘起的卷发。他的身形裹在洗得发白的浅灰衬衫里,发梢沾着傍晚的风,像团被揉散又轻轻拢起的云——这是他为比赛特意留了三个月的造型,“Eason(陈奕迅)说过,头发松松的,声音才透得出来”。

  镜前调整发型时,他总对着镜子哼两句,看发卷随着嘴角的弧度轻颤,便觉得这造型有了魂。

  备赛的九十天里,他的生活被Eason的歌切成了无数碎片。

  清晨五点半的小区花园,他裹着薄外套绕着梧桐树练声,露水和汗水粘在身上也不毫在意。他对着树影纠正粤语咬字,“‘你’字要舌尖抵上颚,尾音像片被风托着的羽毛”,笔记本上歪扭的字迹被晨露氤开,却始终留着最初的批注:“每个字都是故事的钥匙,得擦干净了再递出去。”

  傍晚的小区凉亭,他抱着旧手机逐句跟唱,邻居路过时笑他“大老爷们儿跟个小姑娘似的较真”,刘宇却认真回:“您听到的每一个唱歌的人,谁不是在较真地活着?”——这些歌从不是他一个人的宝藏,而是许多人藏在岁月里的信,他不过是个帮着拆信封的人。

  决赛前夜,他在客厅反复踱步。音响里循环着不同版本的《K歌之王》,最终他摘下耳机,对镜子里的自己说:“换国语吧。”镜中微胖的身影穿着熨烫平整的衬衫,卷发被发胶固定出自然的弧度,“粤语像隔着纱说话,国语才是面对面——我想把这些故事,更直白地讲给大家听。”舞台中央,追光灯裹着他站定。前奏流淌而出时,他没有急着开嗓,只是闭着眼感受音符在空气里生长。唱到某处,他想起大学宿舍的夜谈会,室友们挤在电脑前看Eason演唱会录像,有人跟着吼,有人红着眼眶说“这才是成年人的告白”。那些年轻的声音混着泡面香,在记忆里凝成一颗糖,“原来我们的迷茫、遗憾、坚持,早被写进歌里了。”

  谢幕时,我问:“为什么一直坚持用粤语唱,最后又以国语收尾?”刘宇抬手碰了碰衬衫第二颗纽扣——那里别着枚褪色的演唱会徽章,边缘已经磨得发亮。“声音这头是我们,声音的那头是故事。粤语是含蓄的、沉淀的,像老茶;国语是直接的、滚烫的,像刚煮的酒。但不管哪首歌,通向的都是人心。”

  散场时,夜市的灯火渐次熄灭,刘宇骑着小电驴回家,天气渐凉,他似乎有所感悟,所谓唱歌,不过是借别人的词,唱自己的心事——那些没说出口的遗憾,藏在歌里;那些说不明白的坚持,融在调里;那些关于人生的千万种模样,都在Eason的旋律里,等一个开口的机会。

  这座城市的烟火气里,藏着无数这样的故事。有人在炒粉摊前哼着小调,有人在快递车上跟着广播打拍子,而刘宇用卷发和歌声,把这些故事酿成了更绵长的滋味。正如他在后台写的那句话:“歌是别人的人生切片,唱着唱着,就成了自己的。”风掀起他的衬衫下摆,卷发在夜色里轻轻晃动,像在应和某个未完成的旋律——那是属于普通人的,最鲜活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