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 橹
再回徐村,脚步踩在村路上,总觉着这地方既熟悉又陌生。徐村是爱人的外婆庄,每次到徐村,就像回到我的老家。四十年的光阴,像一阵风,把记忆里的村庄吹得变了模样。那些曾经扛着锄头,大步流星的庄稼汉,要么早已化作平原上的一抔土,要么成了弓背拄拐的老者。原以为此番“返乡”,不过是在旧时光的碎片里寻些慰藉,却不想,舅舅的两个园子,倒成了意外的惊喜。
舅舅非我亲舅舅,是我丫头的舅舅。家乡习俗,为表尊重,常跟着孩子称呼人。
舅舅这人,大半辈子都扑在培养儿子上。如今孩子出息了,成为一名光荣的人民警察,他也慢悠悠地晃进了养老的日子。都说人老了图个清闲,可舅舅偏不,他把日子过成了一首鲜活的诗,在种花种树、逗弄禽畜里,把身子骨锻炼得硬朗着呢。
舅舅的园子有两个,一个是植物园,一个是动物园。跨进植物园,就像一头扎进色彩与生机织就的梦。那久违的葵花,高高仰着金灿灿的脸,冲着太阳傻乐。爱人有些动情地说:“花瓣边泛着圈柔光,像极了外婆纳鞋底时,煤油灯下的暖光。”还有那蓝莓,我从前只在书上见过名字,这会儿亲眼瞧见,深紫色的果子缀在枝头,小巧玲珑,透着股神秘劲儿,像藏着无数童话。
园子里的无花果、孩菊,也都长得极好。无花果默默挂在枝头,不声不响,待到成熟时,轻轻掰开,露出蜜一般的果肉;孩菊开得热热闹闹,黄的、白的小花,挤挤挨挨,在风里轻轻摇曳。舅舅蹲在畦垄边,一边拿小铲锹给菜苗松土,一边絮絮叨叨地讲着“种植经”。他说起这些花花果果,眼神亮堂堂的,嘴角总挂着笑,话头就跟园子里的井水似的,汩汩地冒,怎么也说不完。
移步到动物园,更是热闹非凡。两只狮头鹅威风凛凛地踱着步,脖颈上蓬松的羽毛,活像戴着个毛茸茸的围脖。谁能想到,这俩家伙刚从广东来的时候,水土不服,病恹恹的,眼看着没了生气。好在舅舅早年在部队学过医,他整日守在鹅舍旁,煎药,喂食,像照顾自家孩子似的,愣是把它们从鬼门关拉了回来。如今它们适应了这儿的水土,昂首挺胸的模样,倒像是园子的“守护神”。
园子里最有趣的,还得数那四只小火鸡。舅舅在前面走,它们就扑棱着小翅膀,迈着碎步紧紧跟随,活脱脱一群“小跟班”。要是舅舅走远了,看不见人影,小火鸡们急得直叫唤,叫声此起彼伏,直到舅舅重新出现在视线里,才又安安静静地跟着走,那股依赖劲儿,让人忍俊不禁。
舅舅家是两进的屋子,西边连着条大通廊,廊子外头便是植物园。从园子出来,穿过大通廊,猛一抬头,便见吊灯上垒着个野鸽子窝。孵蛋的野鸽子蹲在窝里,圆眼睛骨碌碌转着打量我,也不躲闪,自顾自把蛋焐得暖暖和和的。舅舅见我稀罕,笑着领我往南屋去。抬头一瞧,房梁下竟悬着个燕子窝,窝里有只燕子正孵蛋,泥巢边还垂着几根干草须子。舅舅早拿个硬纸盒垫在底下接着鸟粪,边角都用铁丝仔细固定过。
我有些困惑,为什么这些鸟儿都不惧舅舅?他笑着解释:“万物通灵性,人是有磁场的。我从来不打鸟,鸟儿飞来了,我也不驱赶,无花果由它吃。”想来,正是舅舅这份跟自然生灵坦诚相待的心意,成了无形的磁场,引得这些小生命都来了。舅舅开心地说,野鸽子在这儿生儿育女,已经孵过二十几窝了。
在这两个园子里转一圈,忽然明白,有些“回不去”的乡愁,其实能在新光景里找到慰藉。舅舅的园子,是岁月里开出的花,既有旧时光的温度,又盛满了新生活的鲜活。园子里穿梭的禽鸟,枝头招摇的花果,还有舅舅忙碌又闲适的身影,都成了徐村最生动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