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星宇
晚上七点，暮色四合。匆匆下班到家才猛然惊觉厨房正“虚位以待”，冰箱空空。火急火燎赶到小区门口，树影下的卖菜摊位还未散尽。
要说这块家门口的流动“菜场”也“火”了多时。每日晨光熹微，或是日头将斜的傍晚，小区门口两侧的梧桐树影下，便会悄然支起一方方流动的卖菜摊位。
摆摊卖菜的多是住在附近的爷爷奶奶。他们并非庄户人家，只是庭院里那些薄土唤醒了“种田血脉”。虽已久居城市，他们也闲不住，总要种些鲜亮水灵的瓜果菜蔬，来这树荫底下“找点事做”。
这些年，街头巷尾的“地摊经济”愈发红火，流动“菜场”也多了起来。到了夏天，家家都瓜果累累，便更加热闹了。爷爷奶奶们避开日头最毒的时候，三三两两结伴而来。他们各自拣了树影浓密处，将板凳一放，蛇皮袋一铺，蔬菜瓜果一字排开，便构成了这烟火人间的小小据点。
摊上的色彩是夏日的鲜活：碧绿的生菜滴着水珠，紫亮的茄子泛着油光，丝瓜顶着黄花蜷缩着藤蔓，黄瓜则顶着尖刺，红艳艳的番茄堆叠出诱人的山丘，带着泥土气息的香瓜滚圆饱满，大大小小毛乎乎的桃子泛出香气……更有那超市里少见黑豇豆、金银花。他们吆喝着、聊着天，似乎菜能不能卖完倒在其次，只消今天出了门，聚了这梧桐树下的热闹，便觉得是好的。
我虽日日经过这片热闹，却极少驻足。一来不识菜蔬的时令与市价，二来也难辨那新鲜背后的门道。厨房采买也总图个省心，径直走向家附近的超市。直到这次傍晚归家，才第一次光顾。
一位摇扇的奶奶抬眼望见我，嘴角漾开笑意：“个买点菜？都是家里种的，今早才从藤上摘的，最新鲜！”
我停下车，目光掠过摊头：丝瓜生得歪歪扭扭，自有天然的野趣；韭菜根部的泥土被仔细拂去，露出干干净净的白根……我弯腰拿起一根顶着鲜嫩小黄花的黄瓜，刺刺喇喇。“称点生菜和黄瓜吧！”我指着那翠生生的几样。奶奶应声翻出一个用旧了的塑料袋，手腕翻转间，一大捧水灵的生菜便装了进来。
我假装自己是个老手：“多少钱一斤？”奶奶手脚麻利：“三块五一斤，不卖你贵！”其实我哪里知道应该多少钱一斤，不过是“走个流程”。只见她手脚不停，秤杆一扬，袋子往我手里一塞：“最后这么多都给你吧，给一块钱就好，只多不少。”
“一块钱！”我心头微微一颤。那一块钱仿佛称量出某种沉甸甸的东西。我旋即又选了丝瓜、番茄、毛桃……统共十块钱，竟把小电驴的车篮塞得满满当当。
灶火点燃，锅气升腾。当那盘清炒生菜端上桌，孩子夹了一筷子，眼睛忽地亮了：“妈妈，今天的生菜好甜啊！”
甜意从舌尖蔓延开来。原来这梧桐树下的方寸之地，并非简单的买卖场。那一块钱、歪扭的丝瓜、沾着泥点的香瓜、装菜的旧塑料袋、摇着塑料广告扇的笑脸……它们共同构成了生活这本大书的烟火账页。
当锅铲碰撞，蔬菜清香弥漫时，这账本上的一笔一画，便化作最寻常也最珍贵的人间烟火，无声地滋养着归家的路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