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祥明
我八九岁时的那个深宵,是被一股奇异的焦香摇醒的。睡眼惺忪中,父亲的身影凑近,一小块焦黄的锅巴递到了我嘴边。我一骨碌坐起,接过来就咬——那股香脆劲儿,像夜里突然擦亮的火柴,“嚓”地一下,把我懵懂的童年梦境照亮了一角。
父亲的声音里混着香气:“今天姚奶奶做菜饭时火大了,烧出点锅巴,我特意留一点回来给你尝尝。”暗夜里,我细细嚼过这点意外的香脆,怎么也睡不着了。要知道,50多年前,在那艰难的岁月,白天的一日三餐总是那么单调、空洞,吃一碗做法简单却又显得特别能滋润碌碌饥肠的肉片菜饭,是只有晚上在生产队打夜工才能获得的犒赏啊!我想,连锅底的锅巴都这么好吃,那锅内的肉片菜饭该有多香?这念头像火星子掉进了干草堆,一下子点燃了我对“长大”的渴望——就为了能像大人一样,半夜干完活,也能分到一碗想象中的那香喷喷、油亮亮的深宵犒赏。
随着这念想在我的心中滋长,我的年龄也在生长。11岁那年,这念想终于被夏日“双枪”时节的一场大暴雨给催熟了。打谷场上,刚抢收回来的稻谷被淋了个透湿,小山似的堆着。眼瞅着稻谷堆就要发热,稻子要发霉变质,队长没辙,招呼我们这帮半大的小子也上阵,连夜帮着大人捆扎脱粒过的稻草。这对我们来说,可是天大的机会——终于能名正言顺地打夜工,吃到那碗盼了好久的肉片菜饭了。
雨后的夏夜,天仍然闷得像蒸笼,汗珠子顺着脸颊、脊梁往下淌,跟稻草刺挠着皮肤一个样。我们手里捆着草,心却早就飞到了那口大锅上,竖着耳朵,在脱粒机的轰隆声里,使劲分辨着声音,生怕第一时间错过了开饭的号令。天上的星星倒是亮得晃眼,可灶台那边就是没动静——等饭的焦心,比这闷热的夜更难熬。白日里难得一见的白米饭和肉片,此刻在想象里滋滋冒油,勾得我小肚子咕咕直叫。
终于,盼来了那声喊!我们撒腿就跑,不管天黑路滑,直扑那热气腾腾的灶台。姚奶奶看我们猴急的样子,笑着掀开锅盖。嚯!一股子混着肉香、菜香、米香的热气,劈头盖脸就扑了上来。我把粗瓷大碗递过去,姚奶奶满满当当给我盛了一碗,油润的饭粒裹着肉片和菜叶,尖尖地冒出我的碗口,像一座小山包。我埋下头就吃起来,热乎乎的菜饭熨帖着饿瘪的肚子,从来没这么满足过。大口吃着,心里还在悄悄惦记着:快吃,吃完了兴许还能捞块锅巴呢!可是,等碗里空了,再冲到锅边一看,锅里只剩下一点油光,映着我那张小脸——那空锅静悄悄的,像是在说:小子,姚奶奶这回火候正好,没烧出锅巴呀。再说,你肚子不也撑圆了么?我捧着空碗,心里那点没吃着锅巴的小小的失落,很快又被肚子里实实在在的饱足给填上了。这第一碗自己靠劳动挣来的夜宵,肥是真肥,香是真香,可也因为这最后一点没够着的念想,也悄悄带上了一丝说不清的滋味。
打那以后,我们打夜工成了常事,吃上那碗肉片菜饭也变得很平常。可奇怪的是,次数越多,那菜饭的滋味却反而越淡了——肉香没那么浓烈,菜叶也不如第一次翠绿,连米饭的油润劲儿也好像差了点。大锅饭还是那大锅饭,可当初那股子叫人惦记的劲儿,就在一夜夜的重复里,慢慢磨没了。
再后来,农村实现了承包责任制。打夜工吃大铁锅烧的肉片菜饭只成了一种回忆和回味
直到现在,我才咂摸出其中的一点味儿来。那年头铁锅里勾魂的香,一大半怕是香在了“第一次”上——是那个贫瘠年月的半夜时分,父亲第一次带给他孩儿一块金黄锅巴的美食分享;是自己饿着肚子、眼巴巴盼了好久,头一回学着大人出力流汗,才换来的美味犒赏。
这份犒赏,带着泥土的辛,裹着等待的酸,更饱含着特殊年代一个孩子对那个世界最朴素的憧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