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 逊
夜幕一点点咀嚼着黄昏,云海里柔软的霞光像平缓而又悠长的呼吸。脚下是温热的泥土,迎面是微凉的晚风。曾祖母牵着我的手,在田埂上散步。蝉声如雾,在月光中弥漫。稻田里的蛙鸣出奇地响,每一声都像是给音符似的禾苗标上一个感叹号。
我怕黑,紧跟在曾祖母身后,她也攥住我的手。
摇摇晃晃的玉米林飞出了几只不知名的鸟儿;芋头有的脸大脖子细,有的头小身子粗,密匝匝聚在一块;丝瓜架、豆角架露出尖尖角,蹲在角落里,偷偷盯着农人的脚步;茄子本就矮,故意趴在地上,脾气还不好,茎和叶上都是小细刺儿。走着走着,曾祖母蓦然停下,她用双手将我托举向上,她的臂膀坚实有力,伸展至最长。就这样,一个六岁的孩童,那一刻他满眸都是盛夏,满心的懵懂与期待被盛夏的萤火照亮。
那不是指尖可以揉碎的点点微光。眼前的萤火灿若星光,又像漂浮的细雨,明亮晶莹。萤火虫一个点,连成一条线,又汇聚成一片,在暗夜里流动、旋转、飞舞。看着将近又变远,忽然落后又在前,这些有生命的“小精灵”,从不渴慕星月,他们自己就是仲夏夜的一粒清晰、直白、倔强的光亮。
长长的番薯藤,爬满了萤火虫,在微风中轻摇轻晃,像一个金色的勺子。桑树上的萤火,会一个个急速降落又重新升腾,如同溪流的蜿蜒和水的倒流。被月光揽入怀的河水本就波光粼粼,萤火虫飞过,更加动人,折射出细碎、轻盈的光点。更远处,滩涂边的芦苇吸纳了更多的萤火微光,在迷蒙的夜色中灭了又闪,在沉默中停顿而又爆发,像是大自然有节拍的律动,又像是盛夏自己倾情的哼鸣。
此时此刻,我比任何一株田里的庄稼都高,也比它们幸运。它们至多能与萤火相拥,而我却看到了盛夏的萤火涌动,“群星”璀璨。
曾祖母不语,那双大手,干农活布满老茧的糙手稳稳地把我放下。回家的路上,我在前,她在后。一只极小的萤火虫,飞到我的无名指上,既不飞走,亦不发光。我将它放在手掌上,凉凉的。单纯的童心在想它是不是迷了路或是受了伤?当四指向掌心靠拢,它透过指尖努力地发光,虽细小却光亮。
我紧握着掌心的萤火微光,像保护着我最珍贵的东西。
仿佛我手中的一粒萤火就是一整个盛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