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勤耕
70多年前,西厢老家隔壁的包奶奶卖咸汤的吆喝声,还时常在耳边萦绕。
包奶奶大户人家出身,年近半百,长得清秀,小脚走路蹬蹬有力。她说话行事丝毫不像做买卖的。每天傍晚一锅咸汤,铁炮轰不动。“刚出锅的咸汤一碗5分”,轻言轻语重复几次不再吆喝。声音憋在喉咙口发不出声来,没有京剧里花脸对白铿锵有力。包老老是老师,不好意思站在门口吆客,就蹭在家里一手托本书,遮住半边脸,边看书,边瞟着门外的食客。赶集的、卖苦力的吃碗咸汤既解渴又充饥。邻居买碗咸汤给小孩“点饥”,好让一个个小不点不闹“锅头”。
我和咸汤特别有缘。包奶奶门前咸汤木架里的炉子、锅瓢一响动,我像灵猫似的快步到她家门口,站在炉前“相嘴”。包奶奶一丝不苟,生料一件件有条不紊地下锅,我目不转睛地盯着锅里翻滚的食料。不一会锅里香气四溢。烟雾将我笼罩着,我贪婪地吸着朦朦雾中的各种香味。嘴里的口水不停地溢出嘴唇。有一次,被祖父发现了,二话没说,拉着我回去“罚站”。
咸粥、咸汤一字之差,下料、做法大不相同。有米的为粥,无米的为汤。“粥”源远流长,古时分为家贫食粥、荒年赈灾食粥、养生食粥。粥是家贫的必食品。宋代大诗人秦观有诗道“日典春衣非为酒,家贫食粥已多时。”
儿时,仍有荒年,粮食紧缺时,灾民乞讨者时有出现,西厢老街的人靠粮食定量为生。我们家人多,小孩七个,个个食量惊人。家里祖父掌勺,常常每月缺粮数日。无奈之下,祖父效仿包奶奶,用杂粮、瓜菜代做成咸汤。正如清人赵翼一首诗写道:“一升可做二升用,两日堪为六日粮。有客只需添水火,无钱不必问羹汤”。改粥为汤,烹制一种无米的咸汤。这一改,了不得,全家人食之上瘾,尤其是秋冬,渴望日日有咸汤。咸汤说起来容易,烹制却很辛苦。如果咸汤做晚餐,祖父吃过中饭就开始忙碌。洗净青菜、豆芽菜,浸泡猪血,腌制豆腐,剥毛芋头。芋头是咸汤的“主角”,以香沙芋为最,形状以小而椭圆为宜。案板上的一撮葱胖胖的,葱管白白的,葱叶绿绿的。每次烹制,灶面上摆满了各种配料。待铁锅里水沸腾、翻滚,祖父有条不紊,按部就班向大锅里放这放那。芋头和米粉疙瘩入锅先煮。每放一种配料,热气裹着这种配料特有的香味从锅盖的缝隙溢出。接近尾声倒入米粉糊,起到勾芡的作用。最后放入胡葱,这是收官之作。满锅咸汤顿时变得雪白黏稠。酱红色的猪血、米白色的豆腐、淡黄色的豆芽、灰白色的芋头、深绿色的青菜、胡葱,在雪白的米粉映衬下,显得格外清晰、诱人。此时,食之,碗里放少许辣油,红彤彤的,那叫一个爽快。其咸汤软硬搭配,色香味俱佳,每次喝完都险些撑破肚皮。喝一碗,回味七日,堪称“神仙咸汤”。
咸汤的精华可不只是鲜香而已。这不起眼的一碗咸汤就像老人絮絮叨叨的故事,承载了多少人的回忆和乡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