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红卫
提起插秧，就会想起腰酸背痛。其实除了劳累之外，还有许多笑声。
李大伯是我们生产队插秧负责人，脸上有不少“芝麻”，人送外号“李麻子”。李大伯爱开玩笑，没大没小，见谁都要占几句便宜。
李大伯工作负责，在田埂上走来走过。“侯章铭，秧苗插得太深，不发科（靖江方言，稻秧分蘖）。”
“吴刚，插得太浅了，秧苗都浮起来了，不生根，你吃西北风。”李大伯两眼扫视着秧田，他深知插秧是水稻种植的重要环节。
“李大伯，我后面没有秧把子了，扔两个过来。”我朝李大伯招招手。
“来了。”话音刚落，两个秧把子飘落在身后，一把在我脚边，一把在身后两米左右，没有半点水花。
“麻叔，来了，接住。”李大伯晃了晃胳膊，然后用力一甩，两个秧把就像制导炸弹，凌空而降，直往李海明脑门而来，李海明慌忙去接，接住了一个，另一个掉落在肩膀上，李海明全身泥浆。
有了笑点，谁也不想错过，大伙儿一边“幸灾乐祸”，一边直直腰，敲敲背。几阵哄笑过后，劳累感消释了许多。
李大伯是种田好手，泼粪施肥，耙田锄草，手上使几分力，他有数得很。
玩笑过后，只剩下插秧的水声和李大伯的唠叨声。
“不得了，没得命了。”曹佳美边喊边往田埂上狂奔。
大家被哭喊声吓得不知所措。李大伯一把扶住曹佳美。
“一条蛇”，曹佳美脸色苍白。大家扔下秧把没命地往田埂上逃去。
李大伯操起铁锹往曹佳美秧行走去，边走边问，“蛇在哪里？在哪里？”
“在那里，在秧把右面。”李海明用手指着。
李大伯举起铁锹向蛇抡去，“唆”的一声，蛇一点反应也没有。
“死蛇，一条火赤练。”田埂上的笑声有些放肆。意想不到的兴奋让人们沉浸在快乐之中，一天、两天甚至整个农忙期。只是受了惊吓的曹佳美不肯回到她的秧行里。
可惜是一条死蛇；否则，今天比过年还热闹。
李大伯把死蛇扔到河堤的芦苇丛里，男孩们都争着与曹佳美调换秧行。
我们这里都是小孩子插秧。孩子们天性活泼，爱热闹。越苦越累就越要打打闹闹，开开心心。
刘丽丽是插秧能手，轻重适度，又快又匀，棵棵直立，行行葱绿。路过的人都会啧啧称赞。李海明、薛宏斌有点嫉妒眼红，想办法捉弄她。
“喂，刘丽丽，小腿上有条蚂蟥。”女孩子最怕蚂蟥。蛇虽然可怕，但毕竟难得一见。蚂蟥可是不离不弃。
刘丽丽丢下秧把，先看左腿，再瞧右腿，什么也没有。
“在脚踝下边。”
刘丽丽赶紧提起左脚，没有。提起右脚，还是没有。身子一歪，差点儿摔倒在秧田里。
秧田里又是一阵笑声。笑得最欢的当数李海明、薛宏斌了，差点儿喘不过气。
刘丽丽知道上当了，满脸涨得通红，咬咬嘴唇，什么也没说，继续插秧。
刘丽丽腰也不直，狠命地往后赶，把李海明、薛宏斌远远地甩在前面。刘丽丽瞧准时机，抓起秧把往李海明、薛宏斌扔去。没有准头，一个掉在李海明前面，一个掉在薛宏斌身后。一个满脸是水，眼睛都睁不开；一个满屁股污泥。
大伙儿笑得直不起腰。谁干的，大家心知肚明。只有刘丽丽头也不抬，一本正经地插着秧。
“桑搓(靖江方言，女子又凶又泼)，找不到婆家。”李海明、薛宏斌低声骂道，生怕被别人听见。
插秧有两怕。一怕太阳，二怕蚊蝇。
女孩子长袖长裤，戴着凉帽。既可防太阳暴晒，又防蚊叮虫咬，特别是防牛虻。
男孩子短衣短裤，露着头。男孩子不怕晒，过去农村与城市的审美观不同，农村以黑为美。有的男孩子摘一片芋头叶子，卷成圆锥筒。用藤蔓箍着，顶在头上，清凉防晒，让人不禁想起胡汉三戴着高帽子游街示众。有的男孩把芋头叶子遮住后背，活脱脱的哪吒转世。
大多数男孩子天生邋遢鬼，浑身蛮力，拎着秧把子，在水田里“劈波斩浪”，污泥四溅。插秧时，拳头直往水里捣，“咚、咚”，脸上、手臂上、胸口全是泥浆。
男孩子汗味重，再加上满身的泥浆污水，特别吸引蚊子。蚊子这儿一叮，手一拍；那儿一叮，又一拍。不一会儿，全身拍遍，全身泥浆。头发也不能幸免，被泥浆粘成马尾巴。剃了和尚头的头皮更受罪，连个遮掩的地方都没有。
牛虻更可恶，一叮一个疱，又痛又痒。牛虻视觉灵敏，速度快，很难逮捉。一旦和你结下梁子，它就缠着你，飞了一圈，再回来骚扰你，非把你逼疯不可。被牛虻折磨的男孩们，上上下下涂满了污泥，像条黑鱼似的。此时会招来更多的蚊子、牛虻。
附近有灌渠，跳进灌渠里洗洗澡，清清爽爽，蚊子、牛虻少得了。
灌渠又成了游乐场:游泳，泼水，扔秧把，放歌……
夕阳不见踪影，晚霞正在消退，月光洒下清辉。插秧人正在赶工赶时，没有功夫说说笑笑，只有李大伯粗着嗓门：“不能擦烂糊，插得不好扣工分。”
快的人到岸了，慢的人还有半行。大家不计前嫌，快的帮助慢的，大孩帮助小孩，你接两个秧把，他续三个秧把，开展接龙活动。
刘丽丽帮李海明插一段，给薛宏斌插三把。此时的李海明、薛宏斌温顺得像只小绵羊。曹佳美给吴刚、侯章铭插了几个秧把子。
大家几乎同时到岸！
满天星斗撒满苍穹，像顽皮的孩子，眨着好奇的眼睛。月光洒向大地，秧田里闪烁着点点金光。大家收拾好插秧绳，在蛙声的催促和萤火虫的陪护下，回家了。
……
花甲之年，端起大米饭，时常想起插秧的伙伴、灌渠、蚂蟥、牛虻，还有秧田的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