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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06
星期一
当前报纸名称:靖江日报

我与香橼

日期:07-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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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5版:魁星阁       上一篇    下一篇

  □潘浩泉

  

  年纪大了,回首往事,越发相信缘,人与人,人与物。我与香橼蛮有缘。

  小时候,香橼少,隔壁邻居有一棵,每当开花了,结果了,我家的后窗开大了。那时以为是“香圆”——它既香又圆,后来明白,木字旁边加个缘,才是香橼的橼呢。缘从何来?仓颉造字多奥妙,佛教讲究“缘起”,有佛性了。所以,香橼能用来供佛,以示心香的。香橼并不“可口可乐”,不像它的兄弟姐妹——柑、橘、橙和柚,但浑身皆可入药,行气、和中、化郁。它既是观果,又称善果。

  1970年,我进城工作,单位和宿舍都在公园,常见香橼。

  2013年,我最苦困的一年。那一天,看到一则信息,《靖江日报》征集城市形象片的微电影剧本。当时,我正巧坐在公园的香橼树下,心里一动,我已经很久未为创作动心了,好像受点化,想应征。写个香橼的故事,为自己提神,向香橼致敬。它满腹酸涩,却为人世吐清芬。剧本《香橼》写出来,被选用了。

  拍摄的尾声,得知江边有棵百年香橼树,报社老总和剧组闻风而去。我也跟着去,仿佛朝圣。它远看像朵云,飞入百姓家。树围比两间屋宽,叶子绿得深,近乎青,满树果子,不算大,香味更淡更纯了。我站在树下仰望,想弄它一只,不忍摘,似乎怕它疼——毕竟一百多岁了。只盯着一只又大又圆的看,它似乎熟得快掉了。我拍拍手,摊开双掌,摆出迎接的架势,它不曾应声而落。我没那缘分。

  户主倪奶奶,92岁。她做新娘子就看见这棵香橼挂果了,像顶大花轿。几年前,她住在别处,香橼几乎被贼偷。她赶紧回来,陪香橼。江阴人想买,测出树的直径35公分,一公分一万,她不卖……她的故事,倒是《香橼》的生活版。

  《香橼》获亚洲“金海棠”奖。

  2020年,我搬家。新居的小区名称里有个“桂”,便以为桂花多吧,没想到香橼比桂花多,多出12棵,不禁暗喜,又有点抱憾,为什么不以香橼的“橼”为小区冠名呢?

  香橼不介意,长得旺旺的。清明前后,叶子肥了,绿得快淌油,花也就开了,白颜色,细细的,躲在叶子背后头,却香得钻人鼻子。白花往往特别香,因为没色彩,只好用劲香,不然,蜜蜂蝴蝶哪会帮它忙?到了秋三月,那小小白花结出的果子大了,金黄金灿,像张灯结彩,过节似的。果子到了青春期,有人采摘了,用长长的竹柄剪刀,采下来分给想要的。

  我往往第一时间赶到,每次得一两只,凑满大小相仿的六只,把它们清洗晾干,放在床头与桌子侧面的空档里,空档的长与宽,似乎是为它们预留的,像搭了个香吧。睡前不刷手机了,点开古琴曲《般若》,音量调到若有若无,把它们一只一只地拿起来看看,放在手里盘盘,像捻六颗大佛珠——散装的罢了。它表皮上的细颗粒,能摩掌心劳宫穴,清火安神的。接着再闻闻,香味远不如它的花浓,也不如花纯,有了内蕴,成正果了,更耐闻。心会慢慢静下来。心越来越难静了,可静多要紧,“静曰归根,是曰复命”。

  随着时光流逝,它金黄的皮色渐渐黯然,有的会泛出褐色,一点,两点,像煞我的老人斑,不禁暗叹,人橼俱老矣!倒让我多看几眼。它身子也在收紧,不久,我会发现那六只里头少了一只,低头一看,由于瘦身了,它从那空档里漏到地板上去了。有一次,半夜里,我似醒非醒,听得一声“噗”,像沉沉的叹息,忽有所悟,开灯一望,果然,真是果——然呢,一只香橼果子落地了。当六只全都落了地,到了严冬岁底,一年的日子也快漏光光。又要添一岁了。不知该喜还是堪忧?我望望香橼,香橼无语;闻闻它,已经没什么香气,只剩一缕苦味了。我把六只香橼放进纸袋,捧在手里,走到香橼树下的灌木丛,一只一只丢进去,保持点距离,播种似的。从此路过,稍微弯下身来,还看得见它,一闪一闪,躲猫猫似的,直到春节后,它们躲得我再也看不到了。

  幸亏,我用手机拍了好多香橼的照片,时常看,其中有一棵,百看不厌呢。

  那是我们小区西北角的香橼树,还没二层楼高,结满了果,这并不稀奇,稀奇的是,有只果子特醒目,不仅大,比别的大,也比它的树干直径大;而且,垂得低,我从未见过的低,三岁孩子举手就能摸到它。果蒂近一米,铅笔粗,否则吃不消。乍见时,我眼睛一亮,“手可摘星辰”呀!却不碰它,生怕污糟了它,只盯着发呆,随即拍照。如果说,江边的百年香橼令我惊喜,这棵十来岁的香橼让我称奇了。

  它为何长成这样?难道央视正在热播《挑战不可能》,它想凑热闹?难道,它在小区角落头,孤独了,寂寞了,也图存在感?当然,不是的。赫尔曼?黑塞说过一句话,大意是,树是我们的导师。那么,这棵香橼树,给我们什么教诲和启示呢?我本凡俗,三年过去了,百猜不得其解,呵呵,也算结下了“不解”之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