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松南
我老婆对他小弟说,这次绑也要绑你大姐去北京玩几天。
这话听起来有点蛮横,不过这也是无奈之举,爱恨交加,别无他法,只好说说狠话。
阿姐仅出过一次远门,陪她老公也就是我的连襟去省城医院检查身体。顺风车,当天来回,又晕又饿,哪有好心情看看好风景。
阿姐每天早上4点钟就被手机设定的闹钟喊醒,草草擦了把脸,不用涂脂抹粉,小吃店萦绕的雾气就是最好的补水面膜。她跨上凤凰牌自行车,穿过大街小巷,五分钟后到达小吃店。这时七八层高的蒸笼已经热气腾腾了,发酵馒头的香味拼命从缝隙间挤出。
小吃店就在医院对面,生意好得很,乐了老板,苦了打杂人。
阿姐在店里打下手,不怕苦,习惯了低眉顺眼,早餐只吃一碗粥、一枚鸡蛋或者一个菜包子,从不多加。老板偶尔看着她咂下嘴,她赶紧点头哈腰,表示虚心接受。客户看了都不服气,就指责老板:“这么听编听调的大妈,哪里找到,乱训人哩。”
我们都不知道阿姐何时“上躬腰”了,我老婆就示意她站正、把腰杆挺直,她也试图改变,可是一旦习惯成自然,即便是在单杠上吊它几个小时也是白搭,她反而觉得弯着腰驼着背自然舒服,喘息也顺当爽气。看来,她这是一种谦卑,是自我解放,能够更坚定地走好自己的路,有效筛漏世俗眼光,这样的英姿才是她自己。
初次进小店的顾客大多不在意弯腰驼背的阿姐,她多数时间在角落里的水池上冲洗餐具,手都浸泡得皱了皮,但不碍大事,大拇指、食指在餐具里外一带,凭经验就能确认干净不油腻。
老板常啰嗦:“你就会摸鬼,以为水是偷来的。”
阿姐尴尬地一笑,尽管知道他只是嘴穷,但还是赶紧收拾碗筷、揩台抹凳,就又抽身缩到水池旁。
十点钟左右,老板坐在那抽烟,看上去清闲了,阿姐也不叨扰他,轻手轻脚出了店门,下班了。
阿姐这天心情好,计划着明天就向老板请个假,一大家子去北京旅游,也不枉来这世上一次。一想到这,她忍不住拍打了下紧挨自行车的共享单车,对着它调皮地打个招呼:“哈啰!”
没想到兴奋过头,拍的是旁边带报警器的电动车,尖叫声引来路人回头盯着看她,脸立时红了。
“哈啰”究竟刻在哪处不重要,就像进进出出小店的顾客,都是熟悉的陌生人,见过面就是朋友。
“哈啰!”阿姐骑得很慢,对着路人背影脱口而出。还好,没有人觉察她的亢奋,自然也没有人回头回应。后来我老婆知道后笑着宽慰:“只要自己不尴尬,尴尬的是别人。”跟着趁机劝说她姐:“天天起早更,伤身体,不要做了,又不是钱不够用。”
说多了,阿姐会感冒,好像别人嫉妒她多寻钱,况且她有她的计划:在城区再买一套房,和年轻人分开住。他们老两口退休工资加在一块近一万块,之前存折上月月见涨,本来可以交个首付,可是今年她老公血糖高得离谱,眼睛模糊、坏脚难收口,常常要去上海诊治,孙子上高中花费有增无减,存折早被磨掉了一角,心疼哩。小吃店一个月工资2100元,贴补家用,可以不动或少动退休工资,这样就不至于“黄瓜敲锣——越敲越短”,11年都坚持下来了,再熬一熬,况且又不是搬砖上货的体力活,不苦。
想到儿子在企业伙食差,多次念叨要吃荤,正好超市在搞活动,好得很。阿姐从票夹里摸出一张票子,十块钱四个鸡腿,“超级划算。”我们知道后不会扫她兴,说什么“油炸不健康”之类自讨没趣的话题。
我们只关心她都67岁了,要“对自己好点”,但每次总是“一刀剁在穀树上——白血(说)”。
这一次全家总动员,强行让阿姐放下手中活、抛开家庭杂念,来一次浪漫之旅。我老婆去医院复查甲状腺结节时,还专门去小吃店和老板交涉。
万事俱备,就等订票。
阿姐翻箱倒柜找好换洗衣服,并且到小公园的健身广场拉单杠,走路时故意将腰背拉伸到最大限度,等候召唤。谁知还是临门一脚疲软,关键时刻掉链子。阿姐打来电话,“请不到假哩。”情绪低落、沮丧,还隐约听到我连襟在后面嘀咕,说你去了我咋办。
是啊,离了阿姐,少了主心骨,这个家会一盘散沙。阿姐不会骑电动车,不懂微信,但动摇不了她在家庭的主导权,也从没有被他人轻视和讥笑。我们也理解,阿姐在小吃店都干了这么久,早已把这当成了自己的家,她知道伙计仨伙计仨,少了一个不圆班。家庭同样如此,我连襟隔天要去医院透析,需要陪伴,狠狠心不管不问,这不是阿姐的风格。阿姐的心思我们明白,心有挂碍,叫她如何洒脱。
每个家庭都有它的专属运行之道,走得正常,走得对,那就规规矩矩一直往前走,指不定前面就是一条康庄大道。每个人都有七情六欲,各有各的兴趣爱好,也不乏跟风者,心里有着美好向往,那就是好风景。
我们在北京接到了阿姐的电话:“北京好玩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