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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08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靖江日报

老父亲

日期:06-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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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5版:魁星阁       上一篇    下一篇

  □黄美红

  

  “哈哈哈,丫头,又要麻烦你了,全安素要买了。”手机那头传来85岁父亲朗朗的声音。全安素是母亲吃的全营养配方食品。7年前,比父亲小7岁的母亲患上了帕金森综合征,后确诊为帕金森中较严重的皮质基底节变性。肉眼可见母亲的病情快速发展,从走路踉跄、拄拐杖、坐轮椅、卧床,到靠鼻饲维持生命。

  曾经那么能说会道、走路带风的母亲被日益加重的病患折磨,家人揉碎的心不断适应着母亲病情的变化,寻求尽可能让父亲少点劳累、母亲相对舒适的最优解。父亲选择了和母亲一起住进护理院,两人住一个30来平方米通长的房间。我和哥哥是后援,送衣送被送菜送药……父母住的地方又是一个家,车轮一遍遍压过通往家的路。父亲感知到儿女有孝心,能随叫随到,买东西尽挑好的,三天两头烧鱼炖肉,养老有退休金,还有长护险,很是安心地照顾着自己和母亲。

  我们小时候,父亲嗓门大脾气躁、不苟言笑,我和哥哥都怕他。父亲的工作需要跑乡镇,家里家外的事务基本是贤惠的母亲一手打理。自从有了孙女儿,父亲的性情变得温润。母亲生病前,父亲也帮着搭把手做点家务,每天中午母亲在烧菜,父亲先端上一盘,喝上二两老酒,真乃人间好时节。

  母亲生病了,越来越重;父亲担当了,越做越好。他年岁虽高,精神还健旺,退休前是通讯工程师,工作中一丝不苟的作风也带到了日常生活。食物打成流汁必须看好了闹钟,几分几秒都掐好;房间挂上温度计湿度计,温度高于或低于多少度就要开冷或暖空调;每天给母亲做四肢抬举运动,一边做一边严格数数,每个部位固定多少下;什么时间做的什么理疗项目配的什么药,小本子上记得清清楚楚。

  父亲的细致在护理院是众人皆知的。护工帮母亲擦洗完,父亲还要仔细帮洗手擦脸涂护肤润,那双布满老年斑的手,动作却很轻柔。擦脸,擦脖颈,擦手臂,擦到手指时,他会把母亲蜷曲的手指一根根掰开,细细擦拭指缝。“这里最容易藏污垢,”他说,“你妈最爱干净了。”

  一眼看到头的房间——父母的家,打理得井井有条,大大小小生活物品分门别类,衣橱里衣服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换季的当季的,常用的不常用的,恰到好处地放在该放的地方。想起母亲身体硬朗时,时常听到她抱怨父亲:按理男人手上有把劲,瞧你的洗脸巾还能挤出两把水来。如今的卫生间干干净净,不同用途的毛巾在高低不一的杆子上挂着,干爽爽。

  令我感动的是,父亲的细致入微是从母亲的视角看过去的。每天给母亲准备5餐,除了3餐在食堂的流汁里再增加些食物外,上午下午的中间时段还各增加牛奶和果汁,以保证母亲的营养供给。半夜起来总要摸摸母亲的背潮不潮、脚冷不冷,以增减盖被的厚薄。母亲粘鼻饲管的鼻贴,粘上几天就会油腻腻,既难清洗又容易皮肤过敏。父亲就用扎粽子的棉线系住鼻饲管挂在耳朵上。有时母亲喉腔随着呼吸发出如打呼的响声,父亲非但不嫌吵反而认为母亲仅能动的部分在做运动,对身体有好处。长时间卧床的病人容易肺部感染,父亲的细致也练就了久病成医,听到母亲呼吸的声音有点异样,就弄点消炎的食方或药,总也能化险为夷。

  更令我钦佩的是,身体硬朗的父亲陪护卧床不能说话的母亲这么久,每次见到我们或手机通话,首先给到的总是朗朗的笑声,没有一句怨言。父亲曾对我说:我余生能做的就只有陪伴你妈妈,活一天就好好照顾一天。于是,时常能听到父亲的大嗓门:“小老鼠(母亲属鼠)又做坏事了。”父亲的西沙口音,忙补上一句“不怪你啊!晓得你也控制不了。”“奶奶!声音小点啊!老老(爷爷)要睡午觉了。”那些声音透出无比温存。

  父亲在照顾母亲的同时,也有规律地过好自己的日子,每天七点半和同伴们一起做一个小时操,拍拍打打。上午下午在庭院里或港边各散步30分钟。最隆重的是每个月和老同事们到固定的餐厅聚餐。每每这时我就顶岗,听候父亲调度。几个白发老头围坐一桌,喝点老酒,叙叙家常,唠唠嗑。每次父亲喝红了脸回来,总是一脸的满足。

  “人生就是这么回事。”他常说。我想“这回事”包含着要经历的苦和能享受的乐吧!一天,父亲将他和母亲的两寸彩照交给我,“我选了这两张拍得上样的,你和你哥都保管着。”我心中一阵酸楚。父亲如此豁达地看待生老病死,也依然如此认真通透地活着。他就像一艘老船,明知终将沉没,却依然把每一块甲板都擦得锃亮,在最后的航程里,稳稳地把着舵。

  陪伴父母走在衰老的进程中,让我不得不直面老病死。父亲的豁达给了我启示:最好的养老准备,就是像父亲那样,在每个当下都活得认真而从容。如此,当衰老真正来临时,我们便能如他一般,在照顾与被照顾之间,依然保持着生命的体面与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