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亚红
细雨交织,凤凰山森林公园笼在一片朦胧里。湿润的草木气息漫过石阶,每一口呼吸都像含着春天的新茶。我与爱人踏着曲折的小径缓行,四周寂静得能听见雨滴从叶尖坠落的轻响。
登上凤凰阁后,我望着陌生的下山路,心里泛起几分踌躇。恰在此时,一缕若有若无的乐声,如林间的白蝶悄然而至。那声音不像萨克斯的醇厚如酒,也不似铜号的清亮如泉,倒像是山涧里的溪流,带着清冽的呜咽——是箫声。这熟悉又陌生的音色,瞬间勾出30年前的记忆,那时课本里夹着的《红楼梦》书签,书页间还藏着未说出口的青春。
我循着乐声下行,《葬花吟》的旋律渐渐清晰,像一场穿越时空的飞雨,浇醒了心底的旧梦。恍惚间,黛玉荷锄而立的身影与雨雾重叠,“花谢花飞花满天”的词句,伴着箫声里的愁绪,在记忆深处晕染开来。年少时读这诗,只觉词句美得惊心,如今历经尘事,才懂那些婉转音符里藏着多少人间憾事。
爱人笑我听错了:“谁会在雨天里吹这个曲子?”可那乐声分明带着呼吸的温度,每个尾音的颤动,都像有人在轻轻叹息。转过山道拐角,凉亭的轮廓在雨雾中浮现,一位老者独坐其中,手中箫管轻扬,背影被雨水洇成一幅写意画。
“好耳力。”爱人轻拍我的肩,“她吹的哪里是曲子,分明是心事,你不要打扰她。”我心领神会,透过手机五倍镜头,见退休妇人银发低垂,电吹管连着的扩音器蒙着一层薄雾,谱架上的曲谱被风掀起边角,又被轻轻压住。我不敢上前打扰,生怕惊碎了这场跨越时空的共鸣,但内心波潘浪涌。她为何选这首哀婉的曲子?是借乐声抚平心底的褶皱,还是单纯沉醉于旋律的诗意?这雨中的独奏,像极了“在无人的角落里听雪”,是孤独,更是与自我的深情对话。
记忆漫回我的中学时代,那时抄录《葬花吟》的笔记本早已不知所踪,那些为赋新词强说愁的日子也在岁月里沉淀。后来懂得黛玉的孤苦与无奈,反而不敢轻触这份凄美,没想到30年后,竟在雨中与往事重逢。山风裹着箫声与雨声,在林间悠悠流转。我望着老者的身影,在心底轻轻祝愿:愿她吹奏的每一个音符,都能化作滋养生命的甘露。若这曲子是她人生的映照,愿岁月已抚平所有伤痕;若只是纯粹的热爱,愿这份对美的执着,永远如春日新茶,清冽回甘。转身离开时,箫声仍在雨中萦绕,仿佛是在提醒我们:纵使岁月斑驳,总有一片诗意能安放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