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 凌
春末，朋友热情邀约我去她家观赏盛放的铁线莲，她拍了照片来，并说：“高清图片不能拍出花本身的美妙。你一定要来。”
她的一株“克里斯帕天使”和一株“星之河流”都进入了爆花状态，其中，“克里斯帕天使”是一款左旋盘绕的铁线莲，颜色为高级的灰紫色，“看着很治愈，可又有一点淡淡的忧郁”；而“星之河流”绽放的是一种有丝绸光泽的浅紫色花瓣，花蕊是一种温柔的奶油色，很像是夜晚七点钟的天幕上，绽放的迷人星辰。
我俩都忙，排了相见的日期，只剩四月下旬的一个星期六有空，朋友略有点踌躇：“这一天，我要给八十多岁的父母送一点营养餐，还有适合他们用放大镜看的杂志，你愿与我一同准备，饭后跟我一同去吗？”我一秒钟也没有犹豫，欣然答应。
朋友的母亲我见过，当年我们上大学时，她特意用自己种的老蚕豆，豪阔地做了七瓶油炸豆瓣，来送给女儿和她的大学室友们，那时候，她是一个能挑得动120斤蔬菜到城里来卖的菜农，有一口能吃盐炒铁蚕豆的好牙齿，光阴荏苒，如今老太太牙也缺了，嘴也瘪了，看过牙医，因测出骨质疏松，医生不敢给她安排种植牙手术，如今，老太太不仅是稍硬的食物咬嚼不动，吞咽动作也变得迟钝。做女儿的说：“从前，我妈吃鲫鱼从来没有被鱼刺卡过，吃一点点大的河虾像嗑瓜子一样利落，如今，见到鱼虾，她都不敢动筷子了。为了给爸妈增加营养，今天，我打算给爸妈做鱼丸子、鲜虾丸子。你正好来了，可一块儿尝尝。”
见了面，我先跟着朋友去买菜。菜市场里，鱼虾贩子都认识她了，见了她都笑：“孝女来了，青鱼段子给你留好了，刚才还在跳的沙虾也给你留好了。”买卖双方看上去相当熟稔，默契得很，厚实的鱼段称好，鱼贩立刻用利刃将鱼皮和中间的大骨卸下，又将雪白的鱼肉拎起来对光细瞧，接着，鱼贩将上面隐匿的一排小刺小心刮去，再帮顾客切成薄片；簸箩里拣出来的沙虾不跳了，但颜色还是透明的，背上的一条虾线清清楚楚，虾贩以便宜三分之一的价格卖给我朋友，我不免问：“不应该买活虾吗？”虾贩笑道：“一看你就是没经验，做虾丸之前要剥虾仁，不信你试试，活虾哪容易剥得下壳来？”
买好鱼虾，又买了烤鸭和菜蔬，回到家里，老友嘱咐我赶紧剥虾，她抄起两根枣木擀面杖，乒乒乓乓地捶打刚刚切好的鱼肉。直到此时，我才亲眼目睹，如果儿女有心，照料高龄老人的活计，要做得如此细致：鱼肉要反复捶打，方能起胶，将打好的鱼茸放入小锅中，加入鸭蛋蛋白和少许玉米淀粉，再搅和它们。之后，她还要反复捞起这黏稠的鱼茸，奋力地掼下去，掼上上百下，鱼肉才能变得绵密又有韧性。虾丸的准备工作也差不多，所不同的是，还要加入捶打成茸的鸡脯肉，让鲜味更有层次。
上百个鱼丸和虾丸汆熟后，控水，朋友把它们分装成小袋，准备送到父母家去，除了现吃，还可以冻起来储备。这是烧豆腐的好材料，烧白菜、小青菜，甚至煮面条中放几个，都营养又鲜美，鱼丸或虾丸最美妙之处，在于高龄老人吃起来不费牙，也没有被鱼刺或虾的额角锯齿卡着的危险。
我与朋友匆忙吃了饭，临行，她将盛开的铁线莲剪下几支，用奶茶杯装好，准备与父母分享开花的快乐。一路上，她停了两次车，嘱咐我在副驾上坐着别动，她去去就来。第一次，她去街角的独立咖啡店，买了一杯拿铁咖啡，她笑着说，“我妈爱喝，但要她自己坐到咖啡店的高脚凳上去，她肯定舍不得。”第二次，她去书报亭帮爸爸买了两份报纸和一份薄薄的小杂志，我一看，那杂志小开本，分明是当年人们坐绿皮火车时最喜爱的《故事会》。
朋友笑着解释：“从前，我爸是乡镇企业的第一批推销员，常年带着各种尼龙丝袜去全国各地找销路，他对这份杂志可有感情了，到了现在，他经常连假牙搁在哪儿都记不清了，要到处找，但年轻时怎么在火车上跟人讲各种稀奇古怪的传奇故事，那份得意我爸还记得清清楚楚——那些转折奇妙的故事都是他从《故事会》上看来的呀。”
到了朋友父母所在的小区，令我不解的是，朋友并不直接拐入通往地下车库的岔道，而是在小区道路上徐徐开进，一路闪避正在玩轮滑的小孩，和背着小孩书包的主妇。很快，再拐入一个路口，有个老爷子冲着我们使劲挥起手来，朋友摇开车窗，大声跟我介绍：“这是我爸，当年厂里的‘丝袜王子’，帅吧！”她把鱼丸虾丸从车窗里递出去，这才绕去车库的入口，朋友笑着说：“每个周六，我爸都会到小区路口来迎我，他气力很弱了，还觉得他是爸爸，应该帮女儿拎东西，我就安排他力所能及地拎一点儿，做这点事儿，让他感觉到自己‘有用’，很自豪，为什么不顺着他的想法去做呢？”
暮春的阳光在小区的道路上筛出迷人的光影，高大的香樟正在开花，老槐树上累累垂垂的槐花也已经开了一半，暗香仿佛无形的潮水，浸润这里的楼宇、花坛、每一个摇曳着花影的阳台，也浸润着呼吸的每一寸空间。朋友说，虽然自己已经50多岁，但依旧希望这样的探视久长一点，再久长一点，希望她永远都是一个能为父母做鱼丸、买《故事会》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