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红卫
麦子上场了，蚕豆也上桌了，我满脑子全是熟透发紫的桑葚。
桑葚，俗名桑果，给贫困苦涩的儿时生活增添了一丝甜味。
桑葚算不算水果，我不确定。但它的味道丝毫不逊于蟠桃、番茄、梨子，口味纯正，酸甜爽口。
我们上学的路上有条港河，港河两岸栽植许多桑树。五月初夏时节，桑葚缀满枝头，有道是：“风清景美意无限，桑葚蜜甜味可鲜。”上学、放学时我们都要采摘桑葚，把肚子喂个半饱。
小孩子最适合摘桑葚，因为桑树不高，树干坚韧，桑枝柔软，拉拽不断，比较安全。一个人一棵树，骑在树杈上，上下左右，伸手便来，尽情地摘，尽情地吃。
“风景尽在惊险处”，桑葚中的极品一般在桑树的顶端，枝条的末端，特别是伸向河面的枝条上。“紫葚累累何所似，珊瑚万颗映朝晖。”上乘的桑葚黑得透亮，珊瑚珠似的，果粒饱满，像是在蜜水中浸泡过的，水灵灵的，咬一粒，甜得全身舒爽。
要想摘到桑葚中的“贡品”，得有高招。大孩子爬到树上，用脚踩住枝条，把枝条压下来，下面的小伙伴抓住枝条就可以摘到枝头的晶莹透亮的大桑葚。
一位大哥哥使出了绝招：用长绳系着一块砖头，瞄准高处的枝条，一扔砖头，绳子就缠住了枝条。一拽绳子，桑葚哗啦哗啦撒满一地，这些桑葚由于日照条件好，特别甜。
最让人馋涎欲滴的桑葚长在伸向河面的枝条上，那儿空间开阔，阳光充足，桑葚就像一颗颗黑色的玛瑙。树杈上的孩子稍一摇晃，那些“黑玛瑙”们窸窸窣窣地掉到河里，我们只能望“果”兴叹。芦苇里立刻窜出几条鱼儿，吞下果子，甩甩尾巴，平静的水面立刻喧闹起来。
桑葚也是天然“化妆品”。吃到得意忘形时，嘴唇、嘴角都染成紫色，就像给嘴巴涂了一个紫色的圆圈，就连牙齿也变成紫色的了。你看看我，我瞧瞧你，忍不住哈哈大笑。虽然看不清自己的嘴脸，瞧人度己，也估摸出自己的“囧相”，有一种怪怪的感觉。十个手指头就像涂满紫药水，看不出一点本色。吃桑葚竟能吃出“牛鬼蛇神”。
第一次吃桑葚也吃出了人生哲理。那时正值大忙，上午上学，下午放假支农。我们放午学时，有充裕的时间吃桑葚，吃够了才一溜烟赶回家吃午饭。午饭好像是红薯干蚕豆咸粥。这可是我最爱吃的午饭。可是牙齿嚼不动红薯干和蚕豆。牙床浮在嘴里，使不上劲。我想不出原因，既然不能嚼，就张开嘴巴，囫囵吞枣，直接把咸粥灌下去。
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我有点紧张。后来妈妈告诉我，桑葚把牙齿酸倒了。我似乎明白了，成熟的桑葚甜味盖过了酸味了，我们只顾享受它的甜味而忽视了它的酸味。从那以后，再也不贪嘴了，桑葚再好吃，也要适可而止，由此我也明白了人生切不可贪得无厌。后来每当我读到“于嗟鸠兮，无食桑葚！”(斑鸠不能贪吃桑葚，吃多了会醉迷的）脑海中自然浮现这一情景。有时候我们把瓶子里的桑葚捣烂了，渗出汁液，当饮料喝。
童年的岁月已是遥远的过去，虽然平淡无奇，但也曾有过惊鸿一瞥，有过电石火花般的闪耀，有过喜出望外的惊艳。吃桑葚便是划破夜空的一道长长的彗尾，虽然短暂，但很耀眼，也很难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