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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10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靖江日报

酒旗斜矗

日期:04-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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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5版:魁星阁       上一篇    下一篇

  

  

  

  □陈素志

  

  牧城的巷子总有些弯绕。青石板缝里钻出的苔藓湿漉漉的,沾着昨夜的雨。陈应文夹着黑绸布伞转过巷口,伞骨上的水珠扑簌簌跌进酒坊门前的青石槽。这槽子原是酿酒取水用的,眼下倒成了野猫饮水的去处。

  酒旗褪成月白色,在风里懒懒地晃。坊间飘着股子酸甜味儿,像隔年的杨梅泡在井水里。陈应文拿伞尖拨开垂到额前的蛛网,就看见师傅躺在酒缸前的藤椅里打瞌睡。藤椅边的搪瓷缸子积着茶垢,茶汤早被雨水兑成了浅褐色。

  “师傅,这红曲米要晒到几成干?”

  郑伯的眼皮子抖了抖,露出条缝:“后生仔,糯米蒸得透,红曲晒得酥,酒浆自然甜。”这话和40年前他师傅说的一模一样,连尾音扬起的调子都不差分毫。陈应文掏出蓝皮本子记着,墨汁在纸上洇出个浑圆的圈,倒像粒没蒸透的糯米。

  黄德龙闯进来时带起阵穿堂风。这汉子生得虎背熊腰,偏穿了件掐腰西装,像青花瓷瓶裹了身西洋缎子。“郑伯!”他一巴掌拍在榆木酒案上,震得陶碗叮当乱响,“明朝县志写着金波酒贡过三回御前,您这酒坊倒好,门可罗雀!”

  郑伯慢悠悠往烟锅里塞烟丝:“急惊风偏遇慢郎中。酿酒如养闺女,急不得。”话虽如此,枯枝似的手指头却把烟杆攥得死紧。檐角漏下的雨珠砸在酒缸沿上,啪嗒啪嗒,像更漏在数时辰。

  黄德龙说:“既然我盘下了这间酒坊,我就要将它打造成一线品牌——晚上搞直播。”

  林时是踏着霓虹灯影来的。他背着台摄像机,裤脚管还沾着公花园的桂花香。“郑师傅,今天是试镜头。”他支起三脚架,镜头对准郑伯沟壑纵横的脸,“您对着镜头舀勺酒就说这是嘉靖年传下来的古法。”

  郑伯的手突然抖得厉害,木勺在酒缸里划出凌乱的圈。琥珀色的酒浆溅在青布衫上,洇出朵暗色的花。陈应文忙扶住老人家的胳膊,触手冰凉,像摸着段老树根。

  正式直播是在谷雨那天。郑伯套了件崭新的靛蓝布衫,脖颈子梗得笔直。林时把补光灯架在酒瓮后头,黄德龙抱来摞青花酒瓶,瓶身上印着古色古香的毛笔字。开播时辰未到,酒坊里静得能听见蠹鱼啃噬账本的声音。

  “诸位请看这红曲……”陈应文刚开口,郑伯突然夺过话头:“糯米要选江心岛上的,浸水得看天时。春分水软,立夏水硬……”老人家的吴地方言混着酒气,比提词器上的文案生动百倍。

  黄德龙在镜头外急得跺脚,林时却悄悄比了个大拇指——直播间里涌进好些个问曲块怎么卖的。

  首播成功!

  然而,麻烦来得比回南天还快。直播刚刚有点起色,后脚就有帖子说古法酿酒生霉菌。陈应文翻烂了县志,万历二十年的墨迹写着:“牧城金波酒,色如琥珀……”他蘸着朱砂圈出来,笔尖抖得厉害,像在给祖宗画胭脂。陈应文在“红曲霉可入药”那页折了角。黄德龙梗着脖子要和网评对骂,被林时按住了:“拍酒窖!”

  三伏天里,镜头扫过青苔斑驳的酒窖墙。郑伯赤膊翻动酒醅,背上汗珠子滚进陶缸。忽然飘过条弹幕:“老爷子背上胎记,和我太公照片里一模一样。”满屏忽然下起红心雨。

  霜降那天来了位穿中山装的老者。那人捏着青瓷酒杯转了三转,突然咂摸出句:“这酒里有梅子香?”郑伯的眼皮子倏地抬起:“您是行家!旧时酿春酒要埋坛青梅……”话没说完,两行浊泪跌进酒碗里,溅起细小的酒花。

  ……

  陈应文有时立在老酒坊的巷口看夕阳。酒旗斜矗,暮色把酒旗染成蟹壳青,旗角影子扫过青石槽,惊得野猫蹿上墙头。

  他知道这酒香飘不过重洋,但能顺着网线钻进千家万户的瓷碗里,也算得圆满。黄德龙最近迷上在瓶身上题诗,虽然平仄不甚讲究,好歹字是愈发周正了。

  郑伯前日走了。出殡那日,送葬队伍里混着好些生面孔,举着手机默默跟着。陈应文捧着遗像走在最前头,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哼起酿酒谣。

  调子悠悠的,混着细雨,倒像郑伯搅酒缸时的动静。

  酒坊如今交给陈应文,他会在直播时讲老酒坊的历史,讲师傅郑伯的故事。只是每回直播起窖,他总要往第一缸酒里撒把青梅——这事没写在祖传的方子里,但直播间观众都说香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