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 橹
还是要补记那年清明节扫墓之事。
更生是我的侄子，小马是我的侄媳妇，他们都走得有些匆忙了。似乎来不及跟人挥挥手打声招呼，就掉头走了。再也不回头。
小马是美女，年轻时长得挺好看的。一对大大的毛眼睛忽闪忽闪的，像两只黑亮黑亮的蝴蝶；苗条的身材，着一身草绿色军装，更添几分飒爽。走起路来，两条手臂一甩一甩的，妩媚动人。
乡下女孩着军装大都不好看，主要原因一是身材不够高，二是发育时期女孩害羞，含胸佝背的。可小马不一样，身材挺拔，走起路来雄赳赳、气昂昂，把胸口挺得老高。小马有资格把胸口挺得高高的，因为她的三哥在部队当军官。我的小学同事，小马的发小初中同学邹老师就说，当年在班上，小马是校花，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郎才女貌，放在乡下似乎一点不适用。更生长得壮实，皮肤黑，人高马大的，是个彪悍的庄稼汉子，初中毕业，肯定与才华不搭界。但这不影响他是干活的一把好手，也不影响他追求自己喜欢的人。更生喜欢小马，小马也喜欢更生，他们之间相爱了3年，终于瓜熟蒂落。
更生比我小3岁，但我们是同年结婚的。结婚日子，一前一后，我是正月初三初四，他是正月初五初六。
可惜，结婚后他们一直没有孩子。急死了！
小马不生孩子，其实有前兆。他们相爱三年，那么长时间朝夕厮守，小马都没有怀孕过一次。更生妈，我的二嫂先是嘀咕，后来就郑重提醒儿子：小马不怀孕！言外之意，天下人谁都明白。可更生把妈妈的话当成一阵风，根本没当一回事，转过屁股也就忘了。可结婚后问题出来了。在乡下不生孩子，肯定是一件挺难为情的大事，心底郁郁寡欢，而且跟人难以启齿。
多要命啊！要多尴尬就有多尴尬。
后来，更生和小马两口子买了一条船，到长江打沙淘金去了。一直生活在陆地上，脚底下是厚厚实实的大地，却突然要到无风三尺浪的长江里闯荡，不知要冒多大的风险啊！于小马而言，显然更是委屈她了。偏偏这时，奇怪的事发生了。喝了长江水的小马却意外怀上孩子，本来是天上掉下来的喜事，但因为突发大出血，为保住大人性命，却又不得不打掉了孩子。
医生说，再不能怀孕了。因为小马患上了肝炎。好不容易从鬼门关闯过来的她，是上帝赐予她的第二次生命。
他们很果断，抱了个女孩。叫当“孩子王”的我，给孩子取个名字，我很乐意，想了想，就叫“海燕”吧。自然是受到高尔基《海燕》的启发了。
不怕不长，就怕不养。一晃，海燕就大了。18岁出门远行，她到南京出版学校读书了。
可是不久，小马出车祸死了。那年她才41岁。
再后来，更生得肝癌去世了。那年他49岁。
都怪他糊涂！在小马确诊肝炎时，全家人都到医院做了肝功能检查。数天后，大家纷纷把肝功能报告亮了出来，只有更生把报告揣在裤兜里没有亮出来。他妈问他肝功能检查结果，他把头一甩，说没事！
没了爸妈，海燕真的成为一只熟苹果，无枝可栖了。
本庄的生母觉着孩子可怜，又将海燕收养回去，但心再也收不回去了。海燕的心离生母远远的，谁也看不到，中间像隔着一个海洋。
海燕像断线的风筝在外边飘荡。她谈对象，谈一个丢一个，前后谈了好几个，好像都没有结果。有三年看不到她了。但今年却意外地看到了“海燕”。
我是在更生与小马的坟墓前，看到了一枝又一枝鲜花。我数了数，一共是9束。没有别人送，只有海燕！
其实，四月的墓地，四周都是花，墓地是被花海淹没了。这些花都是油菜花，金黄金黄的，把墓地照得亮堂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