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佳诚
明代诗人苏秉衡的《豆腐诗》云:
传得淮南术最佳,
皮肤褪尽见精华。
一轮磨上流琼液,
百沸汤中滚雪花。
瓦缶浸来蟾有影,
金刀剖破玉无瑕。
个中滋味谁知得,
多在僧家与道家。
“多在僧家与道家”,据字面,我的理解是豆腐价廉物美,又是素食,所以深得茹素人士青睐。
磨豆腐辛苦,吃豆腐也未必值得炫耀。一位中年人士回忆创业艰苦,说,只剩5毛钱,只够“搬”块豆腐吃。
没错,靖江西沙,新桥、东兴一带,人们不说买豆腐,说“搬”,而且在家门口“搬”。磨豆腐的老老(靖江方言,“爷爷”的意思)每天固定时间走过圩前,一副担子,挑着豆腐、百页、豆腐干,边走边吆喝。有人拿着大碗跑来,老老就停下担子,从水里“搬”豆腐。
不是“拿”,也不是“捏”“抓”“拽”“拉”“提”,任何动作都配不上豆腐温软的身躯,只能“搬”。
一块豆腐“搬”回家,简单冲洗,切块,洒少许盐,逼出豆腥,淡黄水倒掉。热锅,倒菜籽油,轻轻推入豆腐,入盐,加水,煮开,入味,切入一把葱段,片刻出锅。浓香扑鼻,入口有豆花香、菜籽香、葱花香。再寻常的食物也有经典的滋味,可入食,可入药,甚至入心入性,让人忘记锋芒。
或者,简单粗暴,把豆腐捣烂,加入盐、酱油、味精、香油。搭粥吃,小家碧玉的模样,非一般的娇俏可口。
那时,豆腐一清二白,岁月一白二清。
那时,日子过得很慢,阳光不缓不急。信走得慢,心也走得慢。一生只能精于一种手艺,一辈子只够爱一个人。
老老挑着担子走得也慢,半天只够走几个圩。其他地方呢?自有其他磨豆腐的老老走啊。
午饭前,想吃豆腐的人家会叫住他。豆腐恰好卖完固然欢喜,卖不掉的话,只好自己挑回家吃喽。
那时的豆腐不老也不嫩。
大豆经过清理、浸泡、磨浆、煮浆后,加入凝固剂。这道工序里,产生了老豆腐和嫩豆腐的差别。“度娘”解释:点脑,使用凝固剂,按照比例和方法,加入熟豆浆,使大豆蛋白质溶胶转变成凝胶,形成豆腐脑。一般来讲,豆腐脑的网状结构网眼越大,交织的越牢固,其持水性越好,做成的豆腐柔软细嫩,产品的得率也越高;反之,则做成的豆腐僵硬,缺乏韧性,产品的得率也低。
僵硬的豆腐被称为老豆腐,卖相不佳,口感粗粝;柔软的豆腐被称为嫩豆腐,雪白鲜艳,口感滑嫩。当下我们从菜场超市里买的、单位食堂里吃的,大都是嫩豆腐。
超市里也有专门卖老豆腐的,但只有过去豆腐的形貌,口感昏沉、寡淡,说不清少了什么,也许多了什么,哪还品尝得到过去豆腐的香浓。
我在东兴镇,吃到过老豆腐。
在此强调,不是点卤失败的、僵硬的“老豆腐”,而是用传统工艺制作,能够保持原始豆香,我称为:古法豆腐。西片人称之为:老豆腐。
不清楚是技术原因,还是成本太高,据说东兴老豆腐不进菜场、超市,只供应定点餐饮店,或老主顾。这种老豆腐,不需要花样煮制。什么红烧麻婆、炖煮羹汤,什么机巧心思、耗时耗力,都配不上它的淳朴厚实、本色初心。热油中扔姜片、白葱段爆香,缓缓入豆腐,还有同宗同源的兄弟百页,最后撒绿葱末儿……
就这么简单!一清二白的滋味,没那么多讲究。
这道菜吃不腻,否则,豆腐也不会“傲娇”两千多年。家常菜谱中,也会有豆腐煮猪血,或豆腐煮羊血。这道菜端上桌,暗红、暗白,配以大把葱段的暗绿,一碗奸臣相,暗害了多少忠良似的,却有不少拥趸。
还有老豆腐烧萝卜,素菜搭素菜,产生了奇妙的口感,有人爱萝卜,有人专挑豆腐,真应了那句:“萝卜青菜各有所爱”。
最高级别当属老豆腐炖猪筒骨了,也不知是谁发明的,利用老豆腐吸收肉类的膻和腻。还有青铜王者的豆腐鲢鱼汤……可鱼可肉,可甜可咸,豆腐果真道行深厚啊。
其他老豆腐名菜就不赘述了,说多了有啥用,想吃一口,必须到东兴镇或者新桥镇,必须找到与豆腐坊相熟的饭店,必须有一桌同好,必须有个不忘初心的厨子……不知王谢堂前燕,何时飞进百姓家。诗句虽然用得欠妥,但还有什么语言能形容我此刻的心情呢?
和美食相遇,也要有缘分。上一次偶然间吃到老豆腐,好像是在一家白事宴上。不奇怪。现在农村家宴也有了专业厨师团队,他们行走在乡间埭头,与豆腐坊相熟,能够拿到老豆腐。
“个中滋味谁知得,多在僧家与道家”。佛与道,都是中国人文精神世界的清流,提倡勘破,追求虚无。质本洁来还洁去,白茫茫一片大地真干净,白,是雪的白,未尝不是豆腐的白。
我们沉浸的世界是万花筒,眼前总是五彩斑斓。吃饭追求极致的口感,比如鲜、嫩、香、辣……直到某一天,忽然想起田野,想起广袤,想起秋收豆花香,想起兄弟姊妹围坐,就着一碗盐拌豆腐喝番薯粥时油灯的昏黄……
写至此,悄悄地,我咽了咽口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