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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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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报纸名称:靖江日报

故乡方言中的古语

日期:03-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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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7版:县前街       上一篇    下一篇

  □戴 求

  

  吾乡靖江,古称牧城。民间方言以界河为限,大体分老岸、沙上两种语系。南北比邻,迥然而异。

  从字面可以理解,“老岸”是靖江人的原生居地。而“沙上”者,如流沙一般,逐水而居,是一个移民群体。老岸话属苏南语系,沙上方言则近泰(州)如(皋)。

  可能是靖江城里人亦说“老岸话”,我从小便觉得沙上话很土。事实也是如此,我上学时,有同学说“什呢搞子”便常遭老岸人讥诮。

  在沙上方言中,“搞子”是物品之谓。“什呢搞子”相当于问“什么东西”。后来,我读书稍多,才知道“搞子”也许应写作“杲昃”。

  《诗经》中有“杲杲日出”,出于东方,《易经》有“日中则昃”,方位在西。东汉时已有人将“东西”称为“杲昃”。

  实在没有想到,一句曾让我颇感自卑的土语,竟然极具古风。我特请乡贤书法家熊百之先生书写此语,时以悬壁,遣乡情乃尔。

  从“搞子”升格为“杲昃”,家乡方言似乎一下从大俗成为大雅,倒也并非如此,俗与雅并无绝对的标准。方言古音,溯本清源而已,兹以再举几例。

  近几年流行吟诵古诗。唐代诗人杜牧《山行》有一句“远上寒山石径斜”,“斜”应读作“qia”,合辙押韵。我联想到吾乡有地名曰“斜桥”,亦读此音。乡中还有一句歇后语:“歪嘴吹喇叭——斜调”。如果念成“xie调”,便索然无味。

  读汪曾祺散文,才知道“绗”字的写法。过去没有现成的被套,入冬把棉絮胎拿出来,铺在被里上,上覆被面,先用长针粗缝,使棉絮与里、面服贴,谓之“绗”。做布鞋,母亲剪好鞋样,禙出鞋面。鞋底是一层层碎布叠起来的,先“绗”在一起,然后才开始纳鞋底。

  去重庆吃火锅,服务员说肉很新鲜,都是旋(第四声)切的。家乡也有这样的说法,为了保证食物的新鲜,“旋做旋吃”。我一直以为这是音讹,应该“现做现吃”才合理。后读杨万里诗句,“旋唤茶瓯浅着汤”,周汝昌特别注解,古语即是“旋”,不能读作“现”。

  江淮人喜食鱼,越鲜美的鱼似乎刺越多。吾乡称鱼刺为“鱼芒”。有成语曰“芒刺在背”——细者为“芒”,粗者为“刺”。但我总觉得“鱼芒”一词是不是要更古一些?

  童年生活困窘,我们偶得零食,舍不得一次吃完,又怕别人发现,便把剩下的囥起来。囥(读如抗),是藏的意思。大人怕我们偷食无度,也会把食品囥起来,当然我们总有办法找到。我是近年偶翻辞典才发现这个字,否则一辈子都不知道怎么写。如果写成“抗”东西,或直接写成“藏”,在感情上总觉得隔了一层。

  吾乡方言有“宰拘”一说,我以前也不知怎么写。比如要感谢别人帮忙,对方表示:我们之间“不宰拘”。

  “不宰拘”有点“熟不拘礼”的意思。我是知道如皋方言“宰宰拘”,才恍然大悟的。“宰宰拘”是拘泥、不知变通之意。古时,在内管家为“宰”,拘则义拘束。弄清一个方言的来源,实在是其乐无穷。

  “宰拘”在吾乡某种语境中还有“必须”的意思。比如,“这件事哪宰拘要办呢?”但主要意思仍是“不必客套”,故前面多加“不”用。

  说到方言的古意,我还想到鄙乡形容舒服为“适意”,身体不舒服曰“不适意”。白居易有诗《适意二首》,这其实已不是口语。吾乡妇孺村小皆作此语,奚为古风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