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立明
我自小朋友就不多,掐指细数,交情算得上深深浅浅表表里里的也就那么几个。随着时光流逝、岁月更迭,大家求学工作结婚生子等等等等,生活得都磕磕绊绊,颇为不易,彼此间交往联络就日见稀疏乏味,友谊也就在这不经意中渐渐淡漠下去,再淡漠下去,直至差不多完全中断。
事实上此时的友情并未完全消失,还剩下相当一部分沉淀尘封于彼此内心的暗角。我们常见到一种现象,曾经冷淡很久的朋友,因多年后某次邂逅,只需轻轻一声问候,所有消失的一切竟都在瞬间复活了,很快两人又重燃激情,恢复起昔日热络酣畅的交往。所以我想真正的朋友是没理由记旧的,那看似逐渐稀释并悄然逝去的友情其实就是一条冬眠的蛇,它静静地蛰伏,竟是为了等待,等待日后更烂漫热烈的复活。
不久前,我也不期摊上了这桩美事,而且在短短几天时间内,该美事竟不可思议上演了两出。那天,我拉着行李箱急急赶乘去青岛的早班长途。刚近车门,还没抬腿,前面飘来一声浑厚的男中音,先生,需要帮忙吗?我循声而望,呈现在眼前的是一张依稀熟悉的微笑的胖脸。我心猛地一颤。小龙,是你?真的是……是你么?!我简直有点语无伦次。
再好好检验一下,如假包换。小龙诡异地眨眼。我承认我只要用眼角余光就那么惊鸿一瞥,就能在茫茫人海中准确瞅出他来。小龙是我十几年前的好友,小学初中到高中,我们一直是形影不离的玩伴。尔后两人又在外地两座城市就读,虽相距甚远,可比起彼此火热的友情,那丁点距离根本小菜一碟。因此我们假期里打成一片自不必说,就是再紧张的学期,也经常你来我往。我们自认彼此间的“铁杆”友谊虽说不上能地久天长,但维持一二十年或者更长时间应该不成问题。但工作后的现实让我们大失所望。工作后天各一方,刚开始我们还能保持一定热度,可没到两年,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我们竟不知不觉逐渐逃离对方,甚至彼此的一些人生大事也不再相互邀请了。难道朋友间也有令人心悸的N年之痒?我们身不由己陷进友情的谷底。特别是各自成家后,我们之间几乎就断了任何联络,就连各自的电话号码更改变化都没告诉对方。
其实有很多次我都想去主动找他,找他好好唠唠,但一想到他竟也这样重家轻友漠视友情,就压抑住那种强烈的冲动。这一压抑便是许多年。后来听说他单位宣布破产,全部职工下岗分流,小龙的具体行踪更无法弄清了。
坐在驾驶座上的小龙赶忙起身,放妥我硕大的行李箱,定定盯着我,我也懵懵看着他,好像都怀疑这场多年后突来的邂逅。
还是小龙先打破僵局。他说自下岗后,找了不少工作,没一样干满三个月,后经工友介绍,先考驾照,后给某私企老板开车,干了两年,那老板看他挺能干的,就出资买下辆二手大客车,并随竞拍下的这条线路一起承包给他……几个多小时很快过去了,我们的交谈一如从前朴实生动配合默契,直到终点站遥遥可望时,还意犹未尽。我注意到我们之间竟然还能熟练使用只有两人能心知肚明的好些细节,譬如某种特定的眼神、手势或腔调,还有跟从前一样的心有灵犀触类旁通的机敏。我明显感到彼此那曾消逝的情谊并非踪影全无,它原来一直潜藏在我们心里,随时等待清醒的机会。
到站后我们很自然交换了手机号码,并互加了微信,相约以后一定多多联系。透过他真诚的目光,我相信一段冬眠的友情终于复活了。
几天后,我办完公事,正准备坐车返回,一个念头闪进脑际。此地不还有一位我南京求学时最要好的老同学周么?自学校一别,我们也很久没见面了。我何不主动出击,再寻回另一段往日的情怀?那时没手机没微信,唯一的联系方式就是固定电话号码。于是,我翻出随身携带的小记录本,里面他的号码还是七位数。抱着侥幸心态,就胡乱在数字前加了个“8”,一拨,真邪门,通了,里面传出周的极富韵味的吴侬软语。我故意不报姓名。可刚扯两句,周在电话那头就激动起来,说:“哈哈,没错,老同学,绝对是你!你的声音还是没变,沙沙的,哑哑的,充满质感和磁性,这些年可真把我给想坏了!上个月我还想法联系过你呢,唉,可惜没成。”
看来,生性大大咧咧感情粗线条的周也没忘了我这个老朋友。
第二天下午,周去车站送我,直到临上车,我才发现自己又碰了第三回巧,车竟然又是小龙的!小龙也远远看见了我们,在驾驶室里不停地挥舞双手大喊大叫。
现在,我和周、小龙之间全都恢复了往日情谊,周与小龙也很自然成了好友。我们在微信建了联络群,群名叫“友情不冬眠”,然后几乎每天互致问候,并且不定期地聚会。
我不知道这次我们的友谊能热络多久,但我相信那句老话,经历过风雨才能见彩虹,同样,经历过冬眠的友情才会更理性理智热烈隽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