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素志
距离开学还有几天,这两天都是泡在市图书馆读书,写作。傍晚时分,骑着电瓶车路过晨阳里街区,路边的单人火锅吸引了我,点了一份。坐在大排档的简易餐桌旁,耐心地等着汤沸。一边静心地坐着,一边回想白天看的几本书,习惯性地仰仰脖子,活动颈椎,恰好与夜空中的明月面对面。虽然街上的灯光不少,冰清玉洁的月光还是透过透明的大棚顶部照了进来,照在我面前渐渐沸腾的锅里,白瓷的碗碟上,也照在隔壁几个食客的脸上。
左手边一桌是五个年轻人,看样子是附近大学的学生。刚过完年,离学校开学还有两天。老家的拜年任务也完成了,倒不如早点到校,约上三五好友逛逛街,走走店,吃吃小火锅。他们叽叽喳喳地聊着天,似乎有点吵,却又让人感到羡慕。年轻人嘛,该有的样子。谁还没有年少过呢,谁还没有年轻时使性逞能地狂妄呢。大概其中有一对是情侣,偶尔会脱离群体私聊,招来其他几个人的不满,吵嚷着要他们“注意分寸”,还追着问他们何时发喜糖。小两口无力又幸福地争辩着,大家嘻嘻闹闹。
右边一桌是六个中年人,三男三女。从他们朴实的衣着、拘谨的举止、轻声的说话中不难推测出,这是三对夫妻,是从外地到这里来打工的造船工人。这个小镇有一家很大的造船厂,拥有近二万人的职工。记得30年前,我在江边玩耍,看到江滩上搁着一只旧船,时不时有几个工人过来切割钢材,切割枪蓝色的火焰吸引我站在岸边看了好长时间。等到我大学毕业回来,发现这里竟变成一个庞大的造船厂。这些造船工人几乎都租住在附近的民房里,上下班必经的路上挤满了售卖各种生活用品的摊贩。有卖劳保衣服的,有卖南北干货的,有卖家乡卤菜的,有剃头美发的,有套圈打气球的。一到傍晚,路两侧摊贩的节能灯亮过了高悬的路灯。
他们点的菜都比较实惠,两份年糕,两份菠菜,一份干豆腐。一个女人从包里拿出一块腊肉,用一把电工刀仔细地切着,一片一片投到汤里。按理,店家是不允许食客自带食材的,然而这家老板似乎眼神不济,好几次从他们桌边经过,愣是没有看见。三个男人喝着烧酒,抽个烟,不时站起身来给他人敬酒。女人们喝的是从老家带来的米酒,轻轻地抿一口,认真地烫菜,给自家男人夹一筷子,然后用崇拜的眼神看着丈夫因喝酒渐红渐热的脸。
我的火锅也沸腾起来了,几块豆腐在红色的辣油里忽上忽下地翻滚。小时候家里经济条件不好,一年到头难得见荤腥,但是父亲总能想着法子从外面带回来一些不常见的吃食。记得有一年的正月,他到一家饭店打临工,负责杀鱼。到了晚上,他带回来一两块豆腐,有时候也会带回来一袋子鱼骨头。豆腐是后厨用多余下来的,放到第二天不新鲜,老板就送给了父亲。那些鱼骨头,骨头杈子里还带着些肉,据说是厨师做鱼片削剩下来的。正月十五那晚,父亲将铁锅支在煤球炉子上,倒入清水,再将洗净剁成小块的鱼骨投进去。加上母亲、姐姐和我,四个人围坐在一起,边烤火边捞鱼骨吃。等到鱼骨吃完了,锅里的汤也被熬得又浓又白,像那晚的皎洁月色。父亲再投下豆腐,豆腐在汤里翻滚着,最后凝聚成人生难忘的记忆。
我看着单人火锅里翻滚的豆腐,想起了那个难忘的元宵。父亲说:“过了正月半,就是开工季了。冬麦要追肥,要打棉苗基,小秧田也要早点泡水,西头高田上的油菜也要上水……”我捞完了火锅里最后一块豆腐,隔壁桌上的学生和船厂工人早走了,我也要回去了。
回去喽,学校也要开学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