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祥明
记得小时候,每当正月十八的落灯节,吃过了与年俗有最后一点联系的面条(大部分人家是吃馄饨),奶奶总会念叨一句话:“涨灯汤圆落灯面,吃了之后望明年。”奶奶说这句话是在告诉我们,要想再享受这过年的欢乐,只能指望下一个新年了。
后来,随着年龄的增长,我越来越觉得:过年,就是由很多的仪式和礼节、期待和念想组成的,比如爆竹、美食、团圆、热闹、欢乐和喜庆等。而一旦新年过去,最让人投入的情感,就是对下一个新年的念想了。
正是为了这份念想,农家人真是从吃了“落灯面”开始,就在为下一个新年做准备了。
当春风吹过,遍地的野草渐渐发芽萌生,奶奶就会让我们四处搜寻,去割那些鲜嫩的马兰头、马齿草,割回来后,她就在开水里将这些野菜烫一下再晒干,说这是过年做馒头馅的最好食材。麦子上场了,无论是生产队分到的还是后来自家责任田里收获的,奶奶一定要挑最好的储存着,到了腊月才会去磨成面粉留着过年蒸馒头、蒸面糕或者包馄饨、做面条。还有,春节刚过,父亲就会让人在门前屋后的河里投下一些小鱼苗;当麦子登场后,母亲又会算计着与父亲一起到生猪市场买回一两条猪仔,等到年底卖了或者请人屠宰了。家人们为这些操劳的时候,虽然不明说,但我知道他们的念想只有一个,就是为了一家子能过一个有鱼有肉的富足新年。
秋收之后,农事稍微闲了一点,父亲就会在家前屋后的大树上修剪一些树枝,然后再劈成柴火,整齐地堆叠成小方垛。刚进腊月,奶奶就要去做一件她认为“最要紧”的事情,就是到有蒸笼的人家去会(音)笼。“会笼”是口语,一直没有见诸文字,我也没有具体考证它的写法,不过依照这件事的目的——约定蒸笼到我家年蒸馒头的日期,我想应该就是这样写。当确定了准确的日期,一家人就为之忙开了。正常情况下,邻居中往往会有几户经验不足的人家要在我家蒸馒头,热心肠的父母一般也是乐意成全他们。每一年年蒸,我家灶膛往往是一天一夜都不会停火。这样的话,父亲早早备好的那一垛柴火也会在二十多个小时的热气腾腾中化为灰烬。
而过了小年夜,一家人为过年奔忙的兴奋劲儿则更是达到了一种新境界。备年货,扫房屋,磨豆腐,贴春联……当然了,最大的重头戏是精心烹制一桌丰盛的年夜饭。年夜饭的菜品中,春天在屋后竹园挖的竹笋干、夏天在菜地里摘的豇豆干、初秋时节精心收获的黑芝麻、入冬就做好霜雪防护的大青菜,还有那些鱼、那些肉、那些平时养着的鸡和鸭……不得不说,这些一年四季的食物,汇聚在大年夜餐桌上,让全家人一年的念想最终化成了具象和丰富的一道道美食,伴随一家人欢天喜地的热闹劲儿,过年的喜庆随团圆桌上氤氲的热气升腾着,蔓延着,即使一年中再有多少的坎坷和磨难,都在那个时刻随着杯中酒、碗里汤,一饮而尽……
是啊!无论在什么处境之下,只要心中有念想,都会支撑起一段有意义的时光。在我的记忆深处,永远忘不了先辈们对生活怀揣着的那些简单而淳朴的念想。用父亲当年经常告诫我的话说:“人啊,活着就要图个有盼头!”
谁说不是呢?如今的我,不也正是因为像先辈那样有着一个个关于新年的念想,才让每一天、每一月、每一年都过得如此活色生香,如此丰富多彩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