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江平
作者简介:
江平，南通人，上海戏剧学院导演系毕业，中国夏衍电影学会会长，国家一级导演，资深电影监制、大型活动主持人。“2000年全国十佳制片人”“中国电视剧新时期20年突出贡献者”称号获得者。曾导演《寻找成龙》《康定情歌》《那些女人》等影片，担任监制或制片人的作品有《黄河绝恋》《康熙王朝》《流浪地球1》《建军大业》《战狼2》《古田军号》等影视剧。曾任国家广电总局电影局副局长、中国儿童电影制片厂厂长、中国电影股份有限公司总经理。
金色的蜡梅在窗外绽放，走在靖江的小巷里，能够闻到扑面而来的腊八粥的香味，抬头望见的是家家户户屋檐下晾晒的风鸡、咸肉、香肠，擦肩而过的大妈大伯们，胳膊上有挎着竹篮子的，手里有拎着网兜的，助动车的后座上堆满了橙子和柿饼……这情形，让我想起了童年，快过春节的时候，总是这样一幅景象。
可惜，我在北京已经工作二十多年了，南方湿漉漉的小巷，似乎离我远了，而这一次在靖江，我恰恰又一夜间把儿时的梦给找回来了。
靖江人过年是热闹的，隆重的，而且是几代人都极为重视的。蒸糕的、做馒头的、腌腊制品的、写红福字的、卖风车的、吹糖人的，居然现在还能传下来。那天早晨，我在老城的市口转了几圈，就能感受到一种特别的气息，是带着年味的文化。
感谢中国电影家协会和中国文联电影艺术中心，他们搞了一场“电影人公益示范行”的活动，感谢靖江市领导和融媒体中心的邀请，我能在忙碌的腊月里再一次踏上靖江这块我熟悉而热爱的土地。且不说我和王丽云、刘之冰、刘劲、阎青妤等同伴登上靖江的舞台为父老乡亲演出的情景，也不说我们深入基层到群众中去慰问的点滴，我只想说一说我心中的靖江。
知道靖江那年我才9岁，父亲出差，问我愿意不愿意跟着去玩，我刚好是放寒假，能够跟着父亲所在的轧钢厂运输船队，沿着长江北岸一路向西，从南通到靖江，大概花了将近三个半小时。我们乘的机帆船是停在江中心的，然后换乘小舢板上的岸。那是一个非常热闹的码头，好像渔民们刚刚归来，港口一片繁忙，挑的挑，抬的抬，渔歌阵阵，号子声声，交织在一起，很有味道。
岸边有很多的店铺，记得父亲带我在一家叫“工农饭店”的小馆子里要了一份早餐，因为我早晨天不亮就上船，这时候正好八九点钟时光，肚子已经饿了，上来的两根油条和两只烧饼，我很快把我的那份给“消灭”了，父亲让我不要急，说还有汤包。我吃过家乡南通的大肉包子、虾米烧卖、水晶馒头，但汤包是第一次听说。服务员阿姨端上来之后，我迫不及待就要动筷子，阿姨却笑吟吟地拦住了我，给我念了一个吃汤包的口诀：“轻轻提，慢慢移，先开窗，后喝汤。”她说的是靖江话，我似懂非懂，更何况那汤包香气扑鼻煞是诱人，我也顾不上那许多了，上去就是一口，结果出洋相了，烫了舌头不说，汤包里的汁水和蟹黄一下子就喷涌了出来，弄得盘子和桌面还有前襟全都是，服务员赶忙用手绢帮我擦拭。就那一下子，我觉得汤包不咋地，不就是薄薄的面皮里面装着一兜子鸡汤吗？好像没有南通的肉包子吃起来带劲儿，过瘾。特别是舌头被烫起了泡，害得我中午吃饭的时候一直咂嘴。
靖江不像我想象的那样是个小城镇，它好像跟我去过的常熟、扬州、海安这些城市差不多，甚至，码头那一带还特别像南通的天生港和上海的吴淞镇，人多，热闹，商铺林立，蛮繁华的。我印象中靖江沿街都是二层楼的老式小瓦房，碎石铺就的小街小巷湿漉漉的，墙也是湿漉漉的，地也是湿漉漉的，连招待所的被子好像也湿漉漉的。父亲带我住的地方叫红卫旅社，每个房间有四张床，很整洁很干净，床头摆着一个竹壳的热水瓶，茶盘里扣着四只玻璃杯，另外还放着一个青花瓷的烟缸。
天很冷，没有火炉也没有暖气，在南方长大的我们习惯这种环境，但同屋的一位从河北出差来的伯伯却叫苦不迭，他喊来了服务员要加被子，那个阿姨很热情，说客满，一床就是一条被，但她可以把看似有些湿冷的棉被拿到楼下值班的地方，那里有煤炭炉子，可以帮着烤一烤。河北的伯伯钻进暖烘烘的被窝之后，我正好写完作业，也抱着被子去找了那位阿姨，阿姨笑了，照样帮着我在炉子上来回地将被子烘烤了半天。
这是靖江人给我留下的第一印象，他们的笑里透着那种善良，还有一种家人的感觉。
第二天早晨，旅社的小食堂供应的是热气腾腾的粯子粥，一分钱一两粮票一碗，白馒头和咸菜也都是一分钱一份，我记得很清楚，我和父亲花了六分钱吃了一顿早餐，正意犹未尽，昨天晚上帮着烤被子的那位阿姨来帮厨，顺手又给我的碗里舀了半勺粯子粥，还说了一句：“半大的伢儿，要多吃点，饿肚子就不长个子。”
光阴荏苒，再到靖江，我已不是伢儿，两鬓早就斑白。我做导演20年了，而且也在中影集团当了领导，带着一众艺术家，如牛犇、郑毓芝、于慧、居文沛等，浩浩荡荡来这里搞首映式，用今天的话说就是路演。
靖江变得我根本就认不出来了，小时候见过的码头、窄街、旅社、饭铺，似乎一夜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座拔地而起的新城。那是个春天，满街暖融融的，柳絮飘，梧桐绿，宽阔的街道上车水马龙，和南京、上海没有差异的那些商家店面，充满着二十一世纪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