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立明
杜阿拉是西非喀麦隆第一大港市,宽阔澎湃的武里河傍城而过,汇入浩瀚的大西洋。因地处热带雨林,该国红木资源十分丰足,几乎是出口的主要货物。杜阿拉在喀麦隆的地位类似我国的上海,但繁华和发展程度,去过的人在心里稍一对比,往往觉得很可能有半世纪的时空落差。
我们的远洋船繁花号已在杜阿拉锚地锚泊等货三个多月,还没有具体受载日期。据代理通知,再等一两个月,也有可能的。看来,繁花号铁定是在这无趣无望的锚地过年的了。
这个破烂的恼人的误事的杜阿拉呀!
再过几天就是春节,身为政委的我心里还真急!催货我无能为力,但船上海员们的生活我得管呀!离开国内小半年了,冷库里的伙食储备越来越少,花色品种日渐欠缺,虽说在前几港补充了些,可都是小规模数量,只能短期应付,谁能想到锚一抓到杜阿拉的海底,就恁长时间拔不上来!关键杜阿拉锚地离港口还不近,起码四五十海里,这孤帆远海的,根本就没有专门的补给船肯来,而且经过多次联络,该港就没有配备专业锚地补给船,所有来装卸货的远洋船舶,一切自我解决!还是得想想办法,不然繁花号海员们这个春节真翻不出什么大浪花了。
晚饭后,我再次召集伙委会成员和部分脑路活络的骨干海员,马上开会。大伙你言我语,出谋划策。水头老郭是个老杜阿拉,以前来最多抛锚十天八天的,眨眼的事,根本遇不上伙食紧张,老郭说我倒认识几个港口供应商,但那只有靠上码头才能找到他们洽谈。机头小谭眼斜嘴歪,说你这等于没讲,靠上码头还用你找?那一个个供应商早都在梯口排队,死乞白赖要硬挤上来呐!大厨说,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你们反正要给我东西,不然只能包菜海带主打了!大厨皱着眉,一脸气呼呼的。我和船长对视一眼,说马上过年了,我们还是不要抱怨,要面对实际情况,群策群力,想方设法,一定要让大家吃好喝好娱乐好,这样才干活有劲,不想家!船长说那我再跟代理联系一下,看看他有什么高招。
第二天一大早,船长拿来一张纸,说代理求爷爷告奶奶,最后只有一个供应商愿意远海送货。此处锚地离陆地远,手机信号似有若无,很不稳定。我拿来手机,好不容易才加上联系方式,QQ号(当时还没有微信)。通过磕磕绊绊的交流,得知供应商名叫大肯特,他说后天天气晴好,微风小浪,是最好送货窗口期,让赶快开好订单。大肯特还特别介绍自己几年前曾到北京某大学留过学,对中国和中国海员兄弟情有独钟,而且汉语溜溜的,深度沟通无极限,自信自个是此次繁花号伙食供应的不二人选。
非常非常靠谱!
急事急办!我马上找来伙委会成员,不一会,就利索开出了伙食订单。我立即把订单拍照发出,大肯特第一时间回复,我们需要的品种他都能提供,因总货值超出5000美元,来回交通费全免(如货值低,仅交通费就得另付1000美元),另他为祝中国海员兄弟过年快乐,特意免费赠送一头80斤的活猪,六只活鸡,六只活鹅,以及一些本地热带水果。大家很满意大肯特的诚心诚意,嘱咐他送货时一定要小心谨慎,武里河口水深流急呀。大肯特回答,小事一桩,我老手了,呵呵!
两天后的一大早,天气果然晴好,蓝天白云,微风习习,我站在驾驶台边,定睛远眺,远处的中西非最高峰——喀麦隆大火山猛然突入眼帘,就连山脚下的世界第一大黑沙滩竟也隐隐约约若隐若现。要知道喀麦隆大火山因山顶和山腰多处都在吞云吐雾,永远处于喷发期,以至偌大的整座山峰区域(约50公里长、40公里宽)一年四季基本都笼罩在云雾中,很难见到真容。只有天气特别好,或运气特别牛,才能一睹奇观。面对眼前清晰无比的火山壮景,我相信大肯特今天的航程一定会平安顺遂。
语音联系大肯特,他说已和弟弟小肯特装好全部货品,解缆启航了,预计下午三点左右到达锚地。
此刻我的心情就很不错。如一切顺利,腊月廿九新鲜伙食上船入库,第二天大年三十,岂不是可以大展拳脚,好好安排一顿丰盈丰盛的年夜饭?如此火借风势,其他的那些固定娱乐项目不是更可搞得风生水起底气十足?快乐春节嘛,吃好喝好乃快乐唯一的前提,嘿嘿,想想都痛快!
杜阿拉锚地位于武里河与大西洋几内亚湾交汇处,河尾海头,水文气象一贯复杂多变,阴晴不定。从大肯特发来的照片看,他的小货船,其实也就简陋的小木船,船尾外挂了台雅马哈发动机而已,论安全性,还真说不上,一切只能祈求他的老经验和小运气了。
我一直在驾驶台到处察望。下午两点,浑黄的海面连只海鸟都不见,而一直盘踞在我视野里的喀麦隆大火山,忽然就不见了,它又悄然隐身到了那团硕大无朋的烟岚云影之中。我心不由一紧。这是天气变坏的前兆!大肯特你到哪里了?我拨打QQ语音电话和手机电话,都显示没信号。
下午三点。大肯特的小船依然不见踪影。锚地的天空突然阴暗下来,风力渐渐增大,海面波浪翻滚,不久后还下起了暴雨。我双眉紧锁,心情沉重。我让驾驶员加强瞭望,并加强在两台雷达屏幕上搜寻周边船舶动态。
直到下午四点,二副报告说有动静了,雷达显示八海里外有条小船,正向繁花号驶来。暴雨终于停了,天色逐渐明亮,视野也开阔起来。我掏出手机,终于接通大肯特的语音电话。他对刚才天气的变化轻描淡写,说一点儿小风小雨,开胃菜呀。我气得真想揍他。
折腾到下午五点,大肯特的小船才靠妥繁花号。我朝他挥挥手,他迫不及待扯开覆盖在货舱上面的帆布,咧嘴一笑,双手高举,说政委,繁花号,新年快乐,伙食送到,可以卸货喽!我连忙回应,大肯特,小肯特,新年同乐,新年同乐。小肯特听不懂中文,不解地望向哥哥,摊开手,耸耸肩。大肯特说,你个小傻瓜,中国兄弟祝我们春节快乐呀!小肯特高兴得直呼OK,OK。
除值班人员外,繁花号上全体海员都聚在甲板上,有序接收伙食。我翻看各种菜品,质量没得说,大厨拿来磅秤,逐一过磅,惊奇地大呼,几乎每样都超重不少。站在一旁的大肯特说,中国人一贯真诚诚信,我吃过中国饭,穿过中国衣,质优量足是你们中国的为商之道啊,都跟你们学的!还别说,大肯特的普通话快赶上正宗北京人了。
半小时后,伙食全部清点入库。大肯特指着那些另外赠送的猪鸡鹅,说这些你们要吃时现宰,图个新鲜嘛。对他的慷慨大方和善解人意,海员们纷纷竖起大拇指。
钱货两清后,我邀请兄弟俩到餐厅吃晚饭。我让大厨临时加了两个菜,番茄炒蛋,鱼香肉丝。我对兄弟俩说,船上条件有限,不成敬意。小肯特饭量大,狠嚼快吞,风卷残云,面前的饭菜立马一扫而空,大肯特拍拍弟弟肩膀,说中国饭菜好吃吧?你再努力努力,明年也争取像我一样,去北京留学,北京好吃的可多了!小肯特似懂非懂点点头。
兄弟俩吃饱喝足,抚着肚子打趣说,要不是还要给其他船供伙食,今天真不想走了,正好明天陪陪中国兄弟,再混个年夜饭吃吃。我说欢迎啊,只要你们真想留下来。大肯特说,玩笑玩笑,我老婆和三个儿子两个女儿还等着我回去呢,走喽,下次有机会,我会再来的!说罢,拉起小肯特,回到小木船。在我们众人的注视和感谢声中,小木船轻快地轰鸣而去。微波荡漾的海面上,一道白色的浪迹,勾连着繁花号和杜阿拉并不遥远的距离。
第二天,也就是大年三十。除夕夜,正如大家所愿,在天涯海角的西非几内亚湾,在遥远荒僻的杜阿拉锚地,繁花号全体海员享用了一顿丰收丰盛丰足丰盈的年夜饭,大家感觉一点也不比五星级大酒店的品质差呀,除正常的美味佳肴外,香香脆脆的烤乳猪来了,新新鲜鲜的烧鸡和红烧老鹅也上桌了,一种种热带水果排满了餐厅过道,海员们神情高亢,兴致满满,笑语欢声,祝福连连。年夜饭后,各种比赛和娱乐节目依次进行,大家欢呀乐呀,唱呀跳呀,仿佛都回到孩童时代,只剩下无尽的快乐。
因为此刻的繁花号,也是一处温馨温暖的家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