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金木
秋风起，蟹脚痒；菊花黄，蟹螯肥。每到秋令时节，螃蟹的鲜美总让人垂涎。有的人不惜从大老远的地方亲临蟹产地，就是为了那一口鲜。近日，我也去了一趟河蟹的主产区——江苏兴化，但不是为了嘴馋尝鲜，而是了解蟹的养殖。
那天，我与同事一同驱车去兴化市海南镇胡老村。当车子驶出兴化城区往北开，一路上看到的是连片的水塘，那池塘里的水在阳光映照下发出白亮的光芒，远远望去犹如雪后的原野。当地的同事告诉我，这就是河蟹的养殖塘，每口塘的面积少则十几亩，多则上百亩，甚至几百亩，塘里是养蟹人的家当和生活的希望。
到了胡老村，迎接我们的是当地一位叫姚辐根的蟹农。当握着他的手，看着他的脸，我就打趣地说，“姚总的手粗壮有力、姚总的脸黝黑亮堂，一看就知道是老养殖人”。他听了，哈哈大笑，说“我从30岁开始养大闸蟹，一直养到快50岁，养了十七八年”。
他一边说着，一边把我们引到他的养殖塘。令人诧异的是，他的养殖塘与其他人的大为不同，其塘面被一行行、一蓬蓬水草覆盖，将宽阔的池塘整齐地分割成无数个绿白相间的带状，那绿的便是水草，白的就是水面。塘的两端还拉了一根根铁丝，上面挂着无数个塑料彩带做成的小风车，在风的吹动下，不断转动和发出呼呼的声响。姚总告诉我，这是蟹苗塘，种上水草是为了方便蟹苗栖息、脱壳、躲避高温和捕食浮游生物。彩带则是为了驱鸟，避免鸟啄食小蟹。
姚总说，河蟹是一种对环境很敏感的水生动物，养殖河蟹需要无比的耐心和细心。气候、温度、水质、食物、营养，以及水的含氧量等都会对河蟹的生长带来很大影响，尤其是小小的蟹苗，每一次水温的细微变化，都可能危及它的生命。更重要的是，脱壳时它最虚弱，也最危险，很容易受到损伤。在这个过程中，许多螃蟹会因为意外而受伤，甚至丧命。
“每一次蜕皮脱壳，都是螃蟹的一次重生”。姚总情不自禁地发出感叹。他解释，螃蟹脱壳时，虽然新壳已长出，但这时的新壳在数小时内，甚至一两天里都还是软的，身体虚弱，经不起水温的冷暖变化，也极易受到病菌的感染，更怕飞鸟等天敌的偷袭。
“然而，这样的脱壳在河蟹的一生中要经过18次！”他接着说。
“18次？”我感到十分惊讶，生怕听错，又问了他。
“没错，是18次。”他淡淡地说着。然后，他进一步介绍，河蟹的生长周期一般在1年半，先后要经历受精卵期、蚤状幼体期、蟹苗期、豆蟹期、扣蟹期、黄蟹期和成蟹期等几个阶段，其中在蚤状幼体期就要经过5次蜕壳。脱壳时，它不仅仅要脱去外壳，还几乎要把里面的肝脾肺肾重新组装一次。如果此时遇到外界因素的影响，特别是天敌，它就会难保生存。因此，它的每次脱壳，都是一次生命的历练，一场生死的考验。只有经历过重重蜕变，它才能由小到大、由弱变强，成为膘肥体壮的完美大闸蟹，化为人间的美味。
姚总的讲解让我知道了蟹的不易。我在南方生活了半辈子，见到和吃过的鱼蟹不少，小时候更经常下到河道和沟渠抓鱼捉蟹，但从没见到螃蟹脱壳，更不知道螃蟹一生要脱壳这么多次数，而且脱壳时会面临这么多、这么大的风险。在蟹的身上，我看到了生命的顽强与坚韧，每一个生命都是独特的，每个顽强存活下来的生命都值得我们去珍惜和敬畏。正如唐代诗人皮日休在《咏螃蟹呈浙西从事》所言，“未游沧海早知名，有骨还从肉上生。莫道无心畏雷电，海龙王处也横行。”
我也深感养蟹人的坚守与艰辛，每个养蟹人不仅要付出辛苦的劳力，还要时刻担心蟹的生存和生长。清代曹雪芹笔下“螯封嫩玉双双满，壳凸红脂块块香”的背后是养蟹人风吹日晒、风雨无阻的坚持，以及对蟹的日夜呵护和悉心照料。一旦遇上异常的高温，或者始料未及的传染病，养蟹人不仅一年的辛苦就白忙了，连投入也跟着打水漂。“半亩方塘半家当，一池河蟹寄希望”。养蟹人把生活的希望全都寄托在蟹的身上。
当离开蟹塘、告别姚总，我的眼前浮现着一只只鲜活的螃蟹正在努艰难地脱壳重生，而养蟹人正静静地守在那里，密切注视着，就像看着新生命的诞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