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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17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靖江日报

酿冬为茶

日期:01-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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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7版:魁星阁       上一篇    下一篇

  

  

  

  □孙 逊

  

  冬天昼短夜长,阳光珍贵,那些呵气暖手的平淡时光,当真要我仔细地品味。

  老埭上,灶膛里燃烧着琥珀色的火花,草木灰里潜藏着冬日的秘密。用“火钳”猛然抓住,黑得像胖大老鼠的烤番薯就无处躲避。我很怀念老埭的儿时生活啊,再冷的冬天,灶前的柴火堆得又高又整齐;灶锅里翻滚热浪,沸腾不止,蒸汽如雾。祖母她“惯”我,总烧夜饭时往灶膛里“窝”上两个番薯。

  这是被焐熟的红心番薯,外表黑硬如漆,内里柔软如棉。小孩子哪里懂事,我没等晾凉就着急想吃。祖母不嗔不怪,用她爬满老茧的双手一点一点去扒开滚烫的被烧焦的外壳。她吹了吹递给我,我贪心地想一口吃掉,却烫得直落泪。她笑着捧起我的脸,轻轻吹着我烫肿的嘴唇。我印象很深,她把我搂在怀里似念似唱说了一段词:

  “爬爬凳两头尖/我到好婆家过三天/好婆没得喂我吃/我用铲刀铲了吃/铲刀烫了我个嘴/我到河里喝口水/昂公(黄辣丁鱼)咬了我个嘴”

  念完,祖母咯咯地笑了,笑盈盈地问我嘴还痛不痛了?那时的祖母50岁出头,还在纺织厂里打小工呢,眼眸乌黑,浑身是劲。

  长大的我再回味这一段时,眼中蓦然含泪。

  老埭上的冬日时光,寂静如水。曾祖父母与我共同组成一个合集。父母上班,祖父也得务农。于是我们仨总是一同出镜,拥有一个共用的影子。那时候,埭东就是大菜市场,名叫“柏木桥菜市场”。去买菜,又叫“上桥头”。仨人同上桥头,惹得人人羡慕。邻居都夸曾祖父母好福气,四世同堂。曾祖父这时笑而不语,伸手把我举高,然后用最响亮的嗓音说道:“雪白粉嫩,胖嘟嘟个,个像芋头?”旁人又乐得拍手。

  柏木桥前水后田,冬天冷得厉害却有惊喜——炒米糖。冬天炒糖,不易返沙,还放得住。炒好的米糖是模具多大就有多大,被卖得人切成豆腐块那么大。曾祖父一买就是30块。这可不是零食,这可是“茶”。太阳未出的早上,曾祖母会烧热水冲泡炒米糖。这是最好的果腹食品了,米糖吸水而软烂,老少咸宜;趁烫吮吸甜甜的热汤,别提有多舒服了。

  靖江人的质朴与睿智融化在这一碗热腾腾的早茶里了。就像热水冲泡的桃酥、馓子、脆饼。它们都默不作声,却温暖着脾胃,在物资相对匮乏的年代里给三餐平添一丝生气。

  老埭拆迁,我们一家四代人住进了城里。曾祖父在冬日还是习惯吃“早茶”,用开水泡些馓子或桃酥;只是柏木桥用手工模具制作的炒米糖不再有卖了,我的童年记忆也随之一去不复返了……

  所幸的是祖母还有块田留在老埭上。她习惯性种些菠菜、萝卜。到冬天还可以吃到鲜灵灵的“青枝绿叶”。人与草木为一个“茶”字啊,多亏这些点点的青葱,让我还能把飘散如飞的记忆扎根回来,扎在孩时生活过的泥土上。

  祖母下乡挑菜,我又有个理由去回“家”看看,看看柏木桥菜市场究竟还有没有豆腐块那么大的炒米糖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