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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17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靖江日报

深夜食堂——晚归人的片刻欢愉

日期:01-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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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6版:江之阳       上一篇    下一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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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六七岁时总喜欢在夜里骑自行车独行。

  老家有个名叫黑玫瑰的舞厅,舞厅外半条街都是深夜排档,那个时候烧烤和龙虾还不是很流行,每当靠近,炒螺蛳、烤鹌鹑,香味直往鼻子里钻。远远就能听见笑声,食客们坐在档位上推杯换盏。我自然是身体挺得笔直,缓慢地骑过去,再缓慢地骑过来,来回好多趟,才恋恋不舍地离开。

  20多年过去了,关于夜档我脑中依然记得两个味道,一是浓浓菜香味,二是销魂的孜然味。

  如今已然不惑,由于工作性质常加班。早知道当年把深夜闲荡的精力花在学习上,也不至于如此疲惫。疲惫自然就要寻找慰藉,口腹之欢就成了最好满足的欲望。

  凌晨三点,绝大部分人都已经在和周公论道,晦暗的城市里只能寻见点点灯火——那便是深夜还在营业的饭馆,或许叫深夜食堂更为贴切,为我们这些晚归的人提供片刻精神欢愉。

  东北人老郭今年不到50,夫妻俩在新建路上撑起一间门面,卖卖烧烤、卖卖东北菜,我推门进去的时候两人准备打烊,看我一来,老郭迎上来问我,“点点儿啥?”

  我听他东北口音觉得有趣,调侃道,“牛右串儿,蒸茄子,再来个锅包肉,整个拍黄瓜。”

  “哟,兄弟东北的啊?”

  “不不不,苏北内(那)嘎嗒的。”

  就这样成为了朋友,一个星期总有几天深夜在他店里坐坐,吃倒反而成了其次,这世间烟火竟成了我最向往的饕餮。

  小冯是一个满脸正气的年轻人。他经常坐在靠窗靠墙的角落里,默默喝完啤酒,默默吃完两串鸡胗、两串五花肉,然后不动声色地把钱付了,出门便走。后来熟悉了之后才知道他有个老气横秋的名字,冯远松。夏天他喜欢穿格子衫,冬天喜欢脱掉厚厚的外套,漏出高领毛衣,老郭有时候会送盘饺子,他蘸醋的时候也会不小心把醋滴在毛衣上。

  时间长了我们会聊几句,他985毕业,是一个从大厂回老家的程序员,一边坚持着自己的创业梦想,一边在找工作,说到共情之处,小冯往往会很失态地喝一大口啤酒,念几句徐霞客的诗“无人扶我青云志,我自踏雪至山巅。若是命中无此运,亦可孤身登昆仑。”听得我们周围人热血沸腾,虽然不太懂是什么意思,但看着他慷慨的样子,我们亦被其所感染,是啊,生活已经如此,何不像眼前这个年轻人一样,坚守梦想,勇敢做自己呢?

  2024年3月,小冯考上了外省公务员,老郭特意帮他摆了一桌。那天小冯来的很晚,风尘仆仆,我们举杯相和,祝他上岸成功,看着每个人脸上的微笑,小冯有些微醺,说了很多情真意切的话。

  我不太喜欢和老张坐得很近,因为他身上头发上总感觉油油乎乎。他最爱的是猪肉、炖血肠,每次老板娘把菜端上来,他总是多要三五个碗,每个碗里装点儿,送给我们吃,不吃还不高兴。而他自己则拧开一瓶二锅头,一边抽烟一边眯着眼睛看我们,时不时对着瓶子猛灌一口,但凡和你有个眼神接触,他就坐到你这一桌来,从半岛局势聊到俄乌战争,唾沫星子乱飞,聊得我心惊胆战,赶紧把吃食往旁边挪一挪。

  老张离婚了,有时候我在想,他之所以离婚,是不是就是因为话太多了。其实不然,熟悉了之后我们才知道,老张离婚另有原因。老母亲去世之后,老张没有再娶,而是一个人把儿子拉扯大,现在儿子也成家立业了,他总算能轻松一些。

  “轻松也轻松不了哦,”老张把手上的烟掐灭,侧头吹了吹掉在桌面的烟灰,“我再待两个小时就要去菜场咯,你们是下班,我是要上班去了。”

  谁也想不到,今年六月份老张居然结婚了!一切从简的情况下,居然还在老郭店里请我们吃饭,我难得见到了衣着整洁的他和干练的张嫂,老张对张嫂说“你看,这些年我就这么过来的,每天凌晨我去卖菜前都要来喝两杯,这帮小兄弟对我可好了!”

  老郭要免单,老张坚决不同意。后来他总还来,只是次数少了一些。

  第一次看见倪洁和倪虹姐妹俩,是在去年八月份。推门进店,就被两人妖娆的身姿晃得睁不开眼。故意从她们身边经过,一股香水味让人有些失神。倪虹白了我一眼,似乎认为我不怀好意,为了显示我的清白,我故意背对着她们坐下,其实耳朵里还有她们的笑声。

  时间长了,总在一个铺子里吃饭,难免会有一些交集。

  “大叔,你是不是很想和我们搭讪?”

  我居然有些害羞,被倪虹问得不知所措。老板娘在旁边打圆场,“得了吧,你们两个小丫头谁看得上你们啊。”老郭在旁边嘿嘿笑。

  我指指老张和小冯,“那两个才是大叔,我是‘00后’。”

  “00后?”倪虹一愣,“我看你是1900后吧?”

  有话题自然就熟悉了,两个人从贵州来靖江,暂时在一家KTV里打工卖酒水,两个人经常掰着指头在店里算账,后来我们才知道,两个人一直在算一共存了多少钱,存钱干嘛?倪洁说是开店,开什么店?两人不说。

  今年八月,我在老城的旮旯里发现新开了一家比萨店,生意特别好。仔细看看两个店员,总感觉特别熟悉,两人也冲我乐,乐啥?再次细看,居然是她们姐妹俩。

  “我们抽不开身,刚烤好的比萨,这盒榴莲味的给你,那盒奥尔良风味的帮我们给老板娘送去。”

  我迫不及待打开盒子吃了一块,真甜。

  头一次白天来,老郭和他老婆正在用钢钎串晚上肉串。两人忙得热火朝天。放下比萨,我拉过一张凳子坐下。

  “郭哥,你说你们这么好的手艺,白天怎么没客人呢?。”

  “兄弟啊,哥跟你讲,白天那是被迫营业,夜里才是灵魂主场。你想啊,每一种食物都有它的来处,人也一样,我看的是形形色色的人,包括你到我这儿来,你们是饿吗?不是,你们白天够累了,夜里在我这里可以不用担心说错话,不用假装合群,开开心心对付几口,然后回家睡觉,多美的事情啊。”

  那一瞬间,阳光穿过玻璃,把这个深夜食堂照得挺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