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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19
星期日
当前报纸名称:靖江日报

补鞋记

日期:12-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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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5版:魁星阁       上一篇    下一篇

  

  

  

  □李佳俊

  

  十一月的风,吹败了柳树,吹缩了行人,也吹懒了稀疏的发,那是肉黄色的一圈头皮,秃秃的,或许不如年轻时茂盛,但到底经历日月消磨,变得沧桑之感。他低着头,正一心一意缝补手中的鞋。

  背后三轮车箱是他的靠山,内中隔出三层,仿佛一个微型百宝箱,里头当然鞋子居多,平跟、低跟、高跟的,间或夹着些黑色皮鞋的面料。正像他的手忙碌着,一面轮转补鞋机的摇手,一面扶着鞋皮不停地“沙沙沙”——那是自动针脚踩搭的声音。像一双踽踽独行的脚,每一步都试图踏出岁月的回响。

  黑色网面运动鞋,鞋帮破损严重,直直的两个大窟窿,通得能伸过两三根手指去,我觉得窘,但私心感觉还是可以再补救起来。这个老师傅是个固定摊,几乎每天旁边都有好些老头儿陪伴,他们坐着,架起腿,或是唠嗑,或是抽烟,或是激动地打着手势指点江山。偶尔一阵风来,吹过他们同样稀疏的头发,在这一隅之地里,岁月仿佛是个情绪旺盛的小伙儿,永远不知疲倦。

  补鞋老师傅似乎不会说话,沙沙的针脚声,代表了他的认真。他依旧低着头,一张焦黄的长脸,鼻洼深开,下颏冒出黑黑的胡茬,仿佛岁月的偏爱,法令、额纹、川字齐齐来访,黑黄两色夹克将他的肩头撑得格外开阔,饱满,他倾着腰,两只手相互协作——鞋子有条不紊地上新。

  我又觉得自己是幸运的,因为旁边还蹲着一个老师傅的助手,会时不时地帮忙我俩沟通。修鞋师傅口齿不清地自言自语:“诶,这个怎么褡不动的。”旁边的他接口:“新机器,要加点油。”“这个剪刀也不行,才买的,怎么剪不动?”另一边有唠嗑的老头儿搭上来:“不快,不快,明天去买个十把放在这里,轮着剪。”说得一群老头儿都笑了。

  倒使我觉得一阵窘,这针脚这剪刀全叫这鞋为难住了,老师傅也为难住了?“先上一层胶水才好。”旁边的助手建议道。老师傅嘀咕着,嘴里发出“吸溜吸溜”的声音,针脚走得吃力,这次却发了脾气,歇在那里,不走了。真是没办法,老师傅终于软下来,别过去,抬手够车厢里的胶水。

  青蓝竹布袖套伸得高,黄黑皮色里,他的手指龟裂粗糙,如同风干经年的灰白石膏,硬硬的,轻轻一剥,便会有好多碎屑掉落。一圈皮质的顶箍子紧紧地套在拇指上,微有疑惑,那针脚不是自动的吗?也许有顾客考究,喜欢手补?上好胶水,他依旧不缓不慢地转起摇手,这次鞋子仿佛听话多了,乖乖地躺在那里,配合默契,黑色软皮被一丝不苟地缝合到鞋面上,哒哒有序的声音。

  助手还在贴心地做着他的帮手,一面又转过来同我半开玩笑:“明天去定做一个铁的,省得补。”一时羞一时窘,我被他说得不好意思摊手:“没得办法,脚要崴,家里新鞋有几双,还就是这双穿着好,其他的一穿就掉,没办法,没办法。”他仿佛了解似的点点头,旁边几个唠嗑的老头儿见说又问:“你的脚有没有去看过?”

  关切的询问送上来,倒不免激起一种身世之感,缓慢凋零。沙沙的,岁月中踽踽独行的脚啊,落足何时这样清晰?我闲闲地说:“胎里长的,就这样。”老头儿听了也理解似的来个点头。惯常静默,好像全场都没了声音,要变成故事大会了吗?可是,我只是来补鞋的呀。

  远处似乎隐约有洒水车驶过,“滴滴滴,滴,滴……”宁静舒缓地轻鸣。自动针脚似乎也工作好了,四方光滑的黑色软皮正正搭在鞋帮侧面,修鞋师傅取下来端了又端,仿佛对手艺还有些不确定。心里头一阵高兴,准备付钱了,两只鞋照先说好的该是八块,等输入金额时,却偷偷给打了20元,因为他那热心的笑。老师傅咧着嘴,所有句子还是含糊在口中,只拿粗槁的指头朝我点点示意。

  旁边的助手微信代收,当看到数目时,他立马摆手不要这么多,我坚持让他收下,双方拉扯不迭,他只好去拍修鞋师傅的肩膀,又比出两根手指,又喊又说的,最后老师傅似乎听懂了,急忙歪胯从袴子口袋里掏出一张崭新的10元钱,他抓过来就塞在我手里:“你也不容易,收下收下。”旁边的老头儿们亦都附和,岁月仿佛一个年轻小伙,永远情绪旺盛。我羞窘地收下,又说:“家里还有一双冬天的雪地靴也是这个毛病,什么时候我再来。”助手连连点着头:“好好好,你来,他每天都在这里。”

  我把车子摇得嘎啦嘎啦地回家,十一月的风吹醒了行人,也吹热了角落里一颗年轻的心,步履匆匆,毅然踏出岁月的回响,在这条悠然绵长的大道上,谁又是那个没有被真心对待过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