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勤耕
万物都有灵性,皆有谱系,糕饼也是。
糕饼最早源于商周,据传,当年武王发兵讨伐纣王。纣王派闻仲太师随军出征。为了减少埋锅造饭,缩短进兵时间,闻太师便亲自设计了一种饴糖与炒熟的谷粉掺和、黏结,然后做成条块状糖饼,作为士兵的干粮。这可以说是我国糕点的鼻祖。此后,民间效仿闻太师制作的糖饼加以改进,几经演变,逐步发展为酥皮、包馅、油炸的糕饼。
儿时,西厢老街我家对面有爿糕饼店。店主姚老三,高高个子,不胖不瘦,四十多岁,行事干练,不拖泥带水。仅典租的半间屋,他安排得井然有序。案板搁在里屋,大桶炉搁在门外。店铺没有金字招牌,雪白的案板、炽热的桶炉,诱人的馅料,醇厚的香味,缠绕交织成了无名的招牌。姚老三说,他学这门手艺吃过不少苦头,拜师学徒,帮师傅倒夜壶,擦水烟管,吃了三年“萝卜干”。满师时,师傅再三叮嘱他,要卖“良心饼”,姚老三立下誓言,“初衷不改”,向师傅磕了三个头,自谋生路了。
清晨,第一缕阳光刚出地平线,糕饼店里已热气腾腾。姚老三首先唤醒了桶炉。同时,也惊醒了西厢老街。炉底风口开着,火苗在木炭的表面跳跃着、舞动着。姚老三站在案板前,干练地和面、揉面,抓紧做出第一批芝麻方饼、锅块、“草鞋底”,迎接第一批吃早点的西厢客人。
这些糕饼讲究的是臂力和手上功夫,手劲大小与面的筋道有很大关系。小时候经常看着姚老三在案板上揉面,一个面盆大小的面球,反复用刀切开、合上,再揉成团,有时兴致来了,在面球上拍打几下,“叭叭”作响。面团在他手中逐渐变得光滑、柔软且富有弹性。面揉熟了,才能下手切面,卷成条状,木锤碾压成扁形,再切成各种形状。此时,炉膛里炭火红彤彤,姚老三光着臂膀把一块块面饼既快又准地贴在膛壁上,饼子在炉中如川剧变脸,慢慢变色、膨胀,外皮渐渐变得金黄酥脆。数分钟后再用鸭嘴火钳一块块夹出。一进一出,两手在与高温打交道,犹如火中取栗。他几乎常年裸露着红彤彤的双臂,邻居开玩笑说他练成了“铁砂掌”。
刚出炉的面饼又香又脆,特别爽口。尤其是锅块夹油条,咬上一口,“咔嚓”一声,酥脆的外皮在齿间裂开,鼓囊囊的嘴里全是面饼烘烤香、面食油炸香,无比美妙,交织缠绕,别样的滋味。咬一口饼,喝一口浆,快活如神仙。我每天早上花4分钱,锅块夹油条,口中的味蕾大开,身不由己,蹦蹦跳跳上学校。
姚老三最拿手的小烧饼或叫包烧饼,此饼闷“酥”,入口即化,口感奇好,精髓就在“擦酥”的制作上。两手劲道不大不小,不重不轻,拿捏准确,擦酥均匀、钝熟。姚老三“擦酥”一丝不苟,从不让徒弟换手。
一叠面团放在案台上,反复揉来揉去,不揉个把小时绝不能下手切面。直到面皮的筋黏连,扯而不断,蹭而不破,方可卷成小圆棍,再摘成若干小面团,用特制的木锤碾成月饼大小的面皮。木锤像农村的石碾子,中间穿根木棒,碾压面皮时可忽轻忽重,旋转360度。姚老三两手熟络,木锤在面皮上滚动自如,案板上不时发出节奏感特强的“嗒啦嗒啦”的声音,像踢嗒舞。他碾压的面皮厚薄、大小一致,如同一个模具里刻出来的。
面皮里包上“擦酥”和蟹肉、猪肉、萝卜丝相伴而成的馅心。每只全靠手上的轻功。慢工出细活。姚老三食指拇指巧妙搭配,左手一转,右手一团,一个饼团就捏好了。接下来再用木锤压扁饼团。最后每只饼上撒上一小撮芝麻,算是收官之作。当饼坯入炉烘烤十几分钟,烤炉里散发出的阵阵芝麻、肉馅香味独特诱人。一盘小烧饼端上桌,总忍不住要抓起露出蟹黄、油沁得最多的那个。
乘热小口品尝如痴如醉。此饼香脆而不散,油多而不腻。堪与汤包媲美。姚老三糕饼店用他的饼香,编织着西厢老街居民的文化美食记忆,成为老街不可或缺的温馨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