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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19
星期日
当前报纸名称:靖江日报

婶婶的篾箩筐

日期:12-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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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7版:县前街       上一篇    下一篇

  □毛松南

  

  春天里,婶婶又从集市上新买了一副篾箩筐。

  埭上人都感到稀奇,都八十三岁了,旧的用用算了,没有必要置办新家伙。

  婶婶常说,乡下老太但凡手脚能动,总是闲不住,况且,“浪头子氽来还要起早更,不能坐吃等死”。

  旧篾箩筐用了几十年,磨损得不像样子,常常扎手、戳身子,早该换了。婶婶请埭上的老篾匠用打包带加筋、箍牢,严丝合缝,还好用,就送给了隔河而居的桂萍家。

  桂萍虽然有些迟钝,但贴身,每天早上都要在婶婶门口等她开门,两人一照面,不用说什么,都眉豁眼笑。

  大田都流转给了大户,每到收割时节,婶婶都会相约桂萍,一块跟在收割机后面,拨弄着覆盖在麦桩、稻桩上的草铺或草屑,拾捡漏落的麦穗、稻穗。有的年份收割机打了乱草,遗漏得很少,眼睛盯得生疼流眼泪,都难觅粮食。机手都看不过意,转个小弯,故意遗漏几棵。婶婶不领情,马上用钩刀刈了,叫桂萍送上输送带。桂萍不解其意,但照做就是。有时看着桂萍捡得不多,趁她弯着腰,赶紧从兜里抓了一把塞到她的蛇皮袋里。

  有几次婶婶借口说身体不适,让桂萍单独下田,虽然捡得不多,却开心地展示了自己单飞后的劳动成果。

  婶婶过惯了独居生活,儿子、女儿(我堂兄、堂姐)都说“床上有钉”,留不住她,“暗访”和“明查”后,也觉得这种生活方式适合她,“打不死、吃不下”。婶说一天二两老酒,想吃就吃,想睏就睏,自在。儿女们送熟菜回来,她就叫上隔壁的松松陪喝酒。松松平时没少帮衬自己,喊来喝半壶,应当。一老一少不作声,惬意的滋味全在推杯换盏中。

  婶婶的新篾箩筐常被埭上人家借去“挑箩担”(结婚时女方专用)、“送端午礼(新嫁女儿),沾了喜气,篾箩筐更香了。

  我堂哥怕她上河边有闪失,坚持要装自来水,老太坚决不肯,说初装费700多块,要捡几十筐稻、麦嘞。没办法,堂哥就从松松家引了根管子,装了分表,打个擦边球,这才完事。

  我爱人常去给她剪指甲,总要先用水泡上十来分钟,再用上锋利的剪刀,这才能做得干净、彻底。有时看着婶婶洗澡很费劲,就帮她搓背,第一盆水洗后“浑得像粯子汤”,几轮过后才清清爽爽。婶婶说,感觉像“脱了一层壳”。

  堂兄、堂姐知道老太太和邻里处得好,放心了。

  老人家总是病来如山倒,毫无征兆。

  都九点多了,婶婶的门还未打开,桂萍在她门前都转了几千个来回,佝偻的身子努力抻长,试图够着从窗户探个究竟。

  松松觉得不对劲,高声喊叫无应答,立即破门而入。这时婶婶还躺在地上,闭着眼,只有一丝儿气息。大家硬劲将其搬上床。

  婶婶的时日不多,堂兄、堂姐们张罗着她的后事。

  新篾箩筐里的稻谷、稻穗等着主人发落,主人不作声。情感再深,此生也不会和它们深度接触了。

  篾箩筐里的稻谷碾成了新米,刚好用来办事烧新白米饭。今年的新米等不到来年做米酒了,老太的老法酿米酒本来香甜可口,这时竟让埭上的老老少少有了苦涩回味。

  堂哥不主张将篾箩筐分给堂姐,他说都给桂萍吧,她和老太太最近、最亲,她单纯、无杂念,也许她并不知道篾箩筐承载了太多的情感和衍生的事物,有些事情不必说透言明,新篾箩筐浸润着老太牵肠挂肚的浓情,是老太给桂萍最后的能量。从今往后,虽然没有领头人了,但她已经能勇敢地独自走向大地了,这就好。

  这时桂萍还在不停摇着老太,喊“亲孃,亲孃!”凄凄戚戚,也许除了她老公和孩子,这世上再也没有和她最近、最亲的人了。

  我爱人端着碗,用小勺子硬是给婶婶润入最后一丝儿米汤,又轻声细语:“亲孃,这是米酒嘞。”婶婶听不到了,咽不下了,甜言蜜酒从此永久封存。

  屋外挤满了来探望的人,都不是她的嫡亲,但都是至亲。她不是我的亲婶子,我却一直自认为是她的亲侄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