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 逊
(一)雪菜馒头
老埭的冬天像长长的炊烟一样,灰蒙蒙又亮堂堂,有柴火味,还有暖心的饭菜香。
天越冷,嘴越馋,大人小孩儿一个样。腊月前,大部分人家会做馒头预备过冬,过个有滋有味的年。一有人喊祖母去帮忙揉面和馅,我肚里的馋虫就开始连叫带喊。天明出去,黄昏归来,祖母总会笑眯眯地拎回足足四十斤的馒头。一个个胖乎乎,白得像小猪滚雪,都是刚从蒸笼里“跌出来的”。别看在农村,什么馅的都有。猪肉大葱、梅干菜、萝卜丝、青菜、三丁的,甚至还有甜口豆沙的。因为一家做馒头,几家都来帮忙,少说会发百十斤的面,自然面一多,馅就多,种类就多。
陈家埭是闻名的“强盗埭”,这是戏称,形容埭上人弄事情“爽哨”,抢着帮忙且人多东西杂。这显然是明贬暗褒,欲扬先抑。
发面做馒头一定是个暖冬,天要蓝如水,阳光要晒得脸都烫烫的。
三丁包人人都爱,实惠,可口,最受欢迎。轻轻一咬,油汁涌动,笋干鲜,木耳嫩,香菇滑;一口就咬到肉,肉多菜少,欲罢不能。而且菜香不夺肉味,肉味更凸显三丁的鲜甜,锦上添花。
梅干菜馒头好吃却难做!十家有九家的味道都不太如意。因为调梅干菜的咸甜口是道精妙的,有关糖、盐、酱油的数学难题;而且梅干菜要几经浸泡,漂洗,再烫再洗,去灰除尘烦琐非常。调味难!糖多则甜煞人,少了则不“鲜灵灵”的;盐多则咸了人“划虎跳”,少了则“淡歪歪”的;酱油多了则有股子酱酸味,少了又无梅干菜独有的风味。但是无限风光在险峰,每次做馒头,梅干菜馅都是开路先锋。
祖母总说我“会吃”“嘴刁”。因为我独喜爱吃雪菜馒头,雪菜做馒头本就吃的是里头的菜,而雪菜又多为农村人所稀奇当宝贝的菜,顶多做个二十斤过过冬。我倒好一人便可吃仨。
雪菜是腌的咸菜,长了“贼腔”,但鲜煞人。雪菜肉丝面、雪菜青豆子、雪菜馒头都是滋味十足,鲜咸可口的风味啊。就像萝卜丝馒头、梅干菜的馒头的鲜甜,雪菜馒头自成一派,从不虚张声势,只凭借自身味道动人心弦。
再者,雪菜馒头配热乎乎的粯子粥,用土话讲就是真真吃了打耳刮子也不丢嘴。
(二)彘油渣馄饨
彘油渣就是猪油渣。靖江人叫猪油就叫彘油。吾一家七口人,过冬就熬彘油,都喜欢面里夹一筷猪油。哪怕一碗素面,也会因猪油而出彩,楚楚动人!
父亲常对我说,以前日子穷苦,熬彘油是奢侈的事,只有过年才会买一小块板油,连油带渣包顿馄饨。谁但凡一咬馄饨,有块细小如沙砾的油渣轻撞唇齿,那就是一桩幸事,美事,能“兴半天”,稀奇煞的。
现在当然条件好了,选择的余地也多了。熬彘油渣最好是用鸡冠状的挂油而非块状的板油。
熬油的人一定是心如止水,按兵不动,气定神闲的人。如果是我,每等把油熬出,就心急地窥视锅里油渣,没熟就想赶紧捞上来吃下肚。油还没出,倒想吃油渣。
岂能怪我,熬好的油渣能香得鬼跌个跟头。且嚼且冒油,清脆作响,声声入耳。
猪油渣之妙用更在于拌馄饨馅,无所不能,无所不与之相配。哪怕再冷的天,谁家只要拌猪油渣馄饨馅,三里路都闻到油香。
青菜,菠菜还是韭菜馅拌入猪油渣就换了副面孔,陡然生动起来。猪油包裹菜馅使其丰富油润;酥脆的油渣提供颗粒感,让味觉层次更上一层楼,妙不可言。
即使寒冬,吃上一碗内含彘油渣的馄饨,此寒冬也立马成为暖冬。身也烫,心也热。
(三)锅塌
陈家埭有奇人林老太,灶锅有多大锅塌就摊多大。火候掌握不差毫厘,面粉玩弄于股掌之间。锅热,便铜勺盛面从锅三分之二处画弧线,先左后右,从高到低。面糊由惯性溢出,受重力落下,自动且均匀地摊在锅面上。眨眼工夫,就色黄如叶,皮薄如纸,焦脆可口。看似简单,实则不易。林老太看似美食家,实则更是物理学家。面该如何顺势倾倒,手抖动用多大的腕力,不拖泥带水的翻面掉个儿都是手上功夫!
锅塌说白了就是贴的一层面粉做的饼,无外乎再打点鸡蛋,放些葱花。但是大道至简,越朴素的家常食物往往酝酿着越出人意料的美味。
锅塌就是这样。
说是好学,实则嘴馋,老埭未拆迁时我还认认真真地去跟林老太学这门手艺。
我夸她这是门手艺,她总笑着摆手,谦虚地对我说不过是家庭妇女熟练的小把戏罢了。
还别说,她教得特别严谨,连面与水的比例,盐加多少,面里添多少葱,出锅又怎样撒第二遍葱等细节都不放过。
我每年冬天都会摊点锅塌,晩上配粥吃。
祖父尤爱喝酒就点锅塌。
祖母也爱吃,专拣边上略焦的吃。听到他们说,“还真是锅塌大王带出来的徒弟”时,我心花怒放。骄傲感涌上心头。
有时吃到美食的人是一种幸福,做美食的人又何尝不是一种幸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