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素志
乡下老家始终养着猫,有时候一两只,有时候三四只。它们有的是从亲朋好友家领养来的,也有不知道从哪里流浪来的,因为家猫的食盆里始终有着丰富的食物,便常有野猫来偷吃。奇怪得很,别人家的家猫对于外来偷窃者总是给予即时的反击,我家的猫却总是默默走到一边,看着野猫从容地享受美食,就像是在招待一个久未谋面、如今落魄归乡的老友。
倘使情投意合的话,它们还会有可能成为一对令人羡慕的伴侣。从此,前院的草堆、后院的菜园,楼上无人居住的杂物间,都可能成为它们生儿育女的所在。我们总是不经意间在某个角落发现几只小奶猫摇摇晃晃地“咪咪”叫着,向人走来。我们惊喜地喊母亲,母亲总是说,别捉它们,沾了人气,猫妈妈会将它们叼到另外一个很难发现的地方的。父亲也会跟过来,蹲下身子,仔细地观察这些可爱的小生命。
我们总是说,父亲是很有猫缘的。正如母亲所说,如果我们有人摸了小猫,第二天就会发现它们搬家了,要是父亲摸它们,它们不仅不搬家,小家伙们还会得寸进尺地爬到他的鞋面上,顺着裤管往上攀,小小的爪子紧张地扣住衣服的纤维,小小的嘴露出粉色的舌头,一直抵达父亲的下巴,这才满足地用额头蹭着,在父亲的安抚下渐渐睡去。
这些猫在我家渐渐地长大,渐渐地健壮起来,也渐渐地老去。他们都有自己的名字,一般总是根据它们的花色叫作小花、小白、小黑、小橘;等到它们长大了,名字会相应地改成大花、大白、大黑、大橘。总会有一个平凡的日子,不知是谁首先提到,“有日子没看到大橘了”,大家也不在意,只当它出去谈恋爱去了。过两天大橘或许浪够了归来,或者一身创伤贴着院门角进来。我们便打趣它“出去找情人,被人家老公发现了,惨败而回”,它也不以为忤,吃过母亲为它特别准备的鱼餐,继续回楼上歇息。
然而,当它们成长为老花、老白、老黑、老橘,我们便开始担心它们每天的行踪。总是在某个早晨,或许某个午饭时候,或许晚上大家洗脚的时候,有人说道:“老黑好些日子不回家了。”于是我们知道,它跟我们告别了。
每每这个时候,我的眼泪总忍不住夺眶而出。老黑是我有一次下班,经过一处十字路口,在路边捡的,纯黑,没有一根毛是异色的。我把它抱起来,逆着阳光看,一团漆黑中略显红褐色,我确定这正是极其难得的玄猫。我很兴奋地将它送回乡下,向父亲介绍这只玄猫的具有驱邪除祟的神力。我本以为,爱猫的父亲也会别有兴趣地听我的解说,然而他只是嗯嗯地附和,边抚摸着这只新成员边说:“我做人一身坦荡,何来邪祟!”我愣在那里,好长时间地品味着这句话。家人们不顾我的神神叨叨,兀自将它唤作“老黑”。
一般的猫在家黏人,出了院门就跟主人各走各的路,各找各的伴。这只玄猫有个特别的脾气——跟路。父亲走到哪里,它就跟到哪里;父亲走到田头,它就跟到草丛里捉田鸡;父亲坐在人家草垛上跟人聊天,他就蹲在一边静静地等候;有人故意跟父亲逗弄,它竟然还知道冲上去维护。所以,圩上人都说这是只“狗”,是一只“狗猫”。老黑在我家待了好长时间,一直到父亲去世,过完头七,它就不见了,母亲哭着在家前屋后、圩东埭西找了好几天,终究无果。
父亲做了胃切除手术后,就一直在家里调养,喂养家里的几只猫成了他最主要的工作。有个朋友送来一只虎斑,成为他的挚爱。这只虎斑血统挺纯的,是只成猫,朋友家人也很喜欢,奈何要远迁,知道父亲爱猫,就送了来,千叮咛万嘱咐,让父亲好生照料。这只猫花纹清晰,像蝴蝶的翅膀,油色黑亮,脾气又好,温顺黏人。每每父亲坐在走廊的沙发上晒太阳,它总要爬到他的大腿上,蜷缩成一团,打着微鼾。父亲用劳累了一辈子,如今枯瘦的手抚摸着它,眯着眼养神。父亲精神开始恍惚的时候,虎斑已经有了身孕;父亲停灵在家的时候,它一直卧在棺木下,不吃不喝;父亲出田(安葬)后,我们在楼上的杂物间发现了四只小虎斑,然而它们的母亲不见了。母亲看着四只没妈的猫崽直流泪,用心地将它们抱起来,放在一只纸箱里,安置在自己的床头,打算亲自喂养。然而,小猫咪太小了,我们想尽办法,最终还是将它们埋进屋后菜园的桂花树下。
这样算来,虎斑先走,其次玄猫,最后是四只猫崽子。至此,家里再没有一只猫了,车库一角一直放着猫窝、猫爬架、猫食盆,谁也不想去收拾。有时母亲会经过那里,嘴里嘟哝着:“都走了,都走了,都是没良心的东西……”
在我们的心里,其实一直想再捉养几只猫,但因为父亲的去世,以及玄猫、虎斑和她的四个崽子的离去,母亲心里一直不开心,提到这件事就恼:“都是没良心的东西,不养更好。”到了半年之后,姐姐忽然带回来两只小猫,家里凝重的氛围这才开始缓释。说起来这两只小猫跟我家还是有缘的。三年前虎斑到我家时就已经有了身孕,不多久生下三只崽子,一只被姐姐捉回去了,一只被外甥女送给了朋友,还有一只给了姐姐厂里老板家。这两只小猫就是厂长家的那只生的,算是虎斑的孙子辈。两只小猫都是公的,大概跟流浪猫串了,一只毛色显黑,一只毛色显白,自然地就继承了它们前辈的名字,一只叫小白,一只叫小黑。
现在,小白和小黑在我家生活了三年了,也已经长大成了大白和大黑。大白文静,足不出户,一直围着母亲的脚转;大黑生性好动,一不留神就不知道跑哪儿去了,回来时要么趾高气扬,要么浑身是伤。我们说,这不是虎斑和玄猫回来了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