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 靖
倘若在大街上随机釆访:“您知道‘衣脱子’吗?”甭说青年人,恐怕连许多中老年人都一脸茫然,无言以对。
儿时,母亲常将“衣脱子”一词挂在嘴边,但并不在意。直到有一天,母亲将其作为人生经验相授,才铭记在心,终生难忘。
1964年深秋,15岁的我肩背行李,独自去离家二十多里的靖江农校报名。学校位于敦义,建在江滩围垦的新生农场。堤外便是滔滔滚滚的长江。此处江面开阔,烟波浩渺,许多靖江人称之为“东海边”。母亲的娘家临“海”而居,深知“海风”硬,冬夜冷。行前我都走过了东港桥,又气喘吁吁地追上来,嘱咐夜里要盖好衣脱子,将棉裤横着笃(铺在)脚头、棉袄盖上身,卫生衣、卫生裤什么的平摊在中腰。那一刻我才明白,“衣脱子”这一寻常的乡村俚语,凝结着多么深沉博大的母爱。冬夜,母亲总是那么仔细地将大人小孩的衣服,一件一件,平平服服盖在被窝上。而我睡觉蛮七蛮八,翻身如鲤鱼打挺,时不时将衣脱子拱到踏板上,害得母亲一夜要重盖好几回。
学校、部队、地方;
青年、中年、老年。
几十年间,无论走到哪里,我都保持“衣脱子御寒”的习惯。尤其战斗生活在风雪高原的八年,“衣脱子”伴我度过一个又一个严寒之夜。
“寒,这里地处高寒,极端最低气温零下37摄氏度”“烤火期长达半年以上”“有的地方六月飞雪,一年脱不下棉衣”……读着这些摘自铁道兵第十师军史《铁的丰碑》里的文字,仿佛手捧一个个冰疙瘩,心头弥漫着凛冽的寒意。
师机关驻地青海乌兰,海拔2960米,冬季漫长且寒冷,平均气温零下20摄氏度,最低气温零下31摄氏度。十月份,墙角堆着山样的烤火煤,待小山削平,已是来年的五月。虽然每间宿舍都砌有火墙,但随着炉温的下降,凌晨冻醒是常有的事。而我,衣脱子成为“保暖神器”。
那些年,我这个中年汉子,依然像初出家门的少年,牢记母亲的嘱咐,每个晚上,睡前都有条不紊地打理衣脱子。不同的是,棉衣、棉裤、毛线衣之上加盖了一件皮大衣。重震震、严实实,起床时衣脱子还热乎着呢。
某种行为方式,一旦积久成习,而演变成一定地域一定族群的生活范式和社会心理则为风俗。“衣脱子”其实是流行于大江南北的民俗。
居住在“东海边”的靖江人,将江对面的张家港呼之为“海过间”,我的二姨娘、四姨娘和大姐都嫁在那里。
那年,我做客“海过间”,闲聊时姐姐透露,出嫁时母亲悄悄告诉她,新婚之夜新郎新娘谁的衣脱子盖在上面,将来在家里谁就说了算,当家把作。于是,洞房花烛夜她悄没声息地将自己的新嫁衣盖在最上头。谁知早晨一看,上面的衣服变成姐夫的了。说着,姐姐亲昵地白了姐夫一眼。谈笑间,道出了衣脱子之俗文化意蕴和广布性。
遗憾的是,我没打破砂锅闻(问)到底,没有探问母亲,当年,外婆有没有面授机宜。也没作深入的田野调查,现代时尚的新娘是否知晓“衣脱子”的遗传密码。换言之,时下的人们是否承袭传统的“衣脱子”之俗。
“民俗是群体内模式化的生活文化。”(高丙中著:《中国民俗概论》)既世代相承,超常稳定,也随着社会的变迁、生产生活方式的改变而变异而式微,甚至消亡。
在那漫长而滞缓的农耕时代,成千上万的寒门小户,“布衾多年冷似铁,娇儿恶卧踏里裂”。衣脱子生动演绎贫苦百姓的生存智慧。如今,社会生活日新月异,且不说取暖电器名目繁多,单就驼绒被、羊绒被、鸭绒被、蚕丝被之类的被褥,便足以让人们冷落、漠视衣脱子。我依旧坚守传统,冬夜再冷也不开空调。而在两个儿子生活的字典里,衣脱子一词早已陈旧过时。冬日家有地暖,室内24小时温暖如春,晚上只盖一条薄被。大人的衣服置于床头柜或椅子上,小孩的衣服扔在地板上,如同预热,早上热乎乎地穿上身。
生活如江水奔腾不息。“衣脱子”之俗行将淡忘、流逝。特作文以记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