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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20
星期一
当前报纸名称:靖江日报

麻 雀

日期:11-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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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5版:魁星阁       上一篇    下一篇

  □徐学波

  

  在一个雨天,朋友约我到老城书院叙叙旧。

  书院不大,掩映在一片杂树间。时间尚早,随手取了本闲书靠窗坐下。这时,一阵“啾啾”的鸣叫声从窗外飘来,好生耳熟。扭头望去,一派斑斓。红绿的栾树、金黄的银杏树,浑身上下荧光千点,直逼眼底。是了,这是被雨淋湿后的景致。那声音虽不美妙,却清脆得很,原来,那小家伙就在我的眼前,携风带雨而来,站在窗台上。天呐,它好像周身都被染上了五彩。

  是麻雀啊,我怎能不记得了呢。它抖了抖身子,羽毛上的水珠溅到了窗子上。大大的脑袋上,一双黑曜石的小眼睛闪着光。它没变,仍是短短的脖子,灰褐色的身子。小嘴一下一下梳理着濡湿了的羽毛,不时东张张西望望,向四面八方亮出“啾啾”的叫声,清亮亮的。

  这声音真的算不上美,却让我心安,让我迷恋。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同学宾告诉我,前些天爬树时,在鸟窝里掏来一只刚初飞的麻雀。麻雀于我来说算不得什么,它们每日里飞上飞下,常常在院落里觅食,如近邻一般。初飞的麻雀是什么样的呢?在清晨柔和的阳光中,小小的身体微微颤抖,蹒跚起飞,栽倒了、撞墙了怎么办?我在脑海里不断地勾勒着。放学后,自是跟他家去一睹为快了。

  那麻雀蜷缩在一个粉笔盒里,小小的身子上蹭了些粉笔灰,好生可怜。我带着一丝怜悯,小心地探出手去触碰它的小脑袋。蓦地,它抖擞起双翅,傲起脸,张开嫩黄的嘴巴,直向着我。那一刻,我着实被它吓了一跳。它是那么柔弱,却又透出异常的强悍。足足有一分多钟,它的嘴巴就那样张着,眼神是那般坚定。我自然不敢再与它抗衡,慌忙将手缩了回来。这是我熟悉的麻雀吗?心里在一遍遍盘问。

  此后的几日,我总是绕路去宾的家,逗留一会儿。麻雀有时待在粉笔盒里,有时飞到窗台上的花盆里,仍旧是一副桀骜不驯的模样。我心里痒痒的,多想把它带回家养几日。宾的妈妈瞧出了我的心思,很乐意地把它送给了我,说,养这只麻雀耽误了她儿子的学习,让我拿回去养吧。虽说这个理由让我有点不高兴,可是,捧过那个粉笔盒时,听到里面传出了“啾啾”声,我的内心雀跃起来。

  自麻雀跟我进了家门,可以说,是我那一年里最快乐的日子。丢掉了那个粉笔盒,找来稻草编了个不大不小的窝,用胶水固定在窗台上。除此,还用三根绳子,纵横在屋子里,模拟出户外高墙上电线的样子,好让它歇脚。一日三餐,我总是躲到屋子里吃,把米粒和馒头渣均匀地撒到窗台和我的书桌上,一有时间还去捉来几只蚱蜢,改善一下伙食,丰富它的口味。我还用了同学宾的名字,给它取名作“宾”。因为它,房间被我搞得凌乱起来,母亲从不怪我,也跟着一块唤它“宾”。慢慢相熟了,它不再是那副傲娇的样子。

  它整日里活跃在我的视野中,在屋子里上下翻飞,我几乎捉不住它。开始,我以为它不知道累,其实,它歇落在我为它牵起的“电线”上时,就知是累了。瞧,它挺起的胸脯强烈地震颤着,那里藏着一颗有力的心脏呢。趁着它在歇息,我伏案快速写着作业,不再去瞧它。许是舒缓过来了,它又活泼开了,飞到我的书本旁,用小嘴啄那些方块字,一下一下,乐此不疲。对了,我的笔盒里不是还藏着路上捉来的蚱蜢吗,轻轻掀开,还是被它逃窜掉了。我慌了手脚,丢下钢笔,快速去搜寻,忙了一身臭汗,哪里能找到呢?有些丧气地回到书桌旁,继续写起了作业。就在这时,我看到了麻雀的嘴里正衔着那只青绿色的蚱蜢,静静地望着我。我们对视了一会,它蹦跳着到我手边,丢下了嘴里的蚱蜢,歪着脑袋盯着我。我笑了,拎起那还有一丝气息的蚱蜢,告诉它,我不吃这个。

  不知哪天起,我发现书桌成了它最常光临的地方。当然,它的警惕性还是很高,似乎把这里当成排雷场,不是在我的笔盒里试探性地翻找,就是到摊开的书本间小心地搜寻,有时也会跳到我的手边,啄一啄钉在袖口上的纽扣。我随手把几张满分试卷擎到它面前,它歪着头发了一会儿呆,随即跳开了。它一刻也不会在这里打盹,它是那么谨慎。

  跟我在一起的日子,它的身子越发滚圆了,我从不担心它飞不起来,它灵活着呢。常常在三根“电线”间弹跳、倒挂,玩得不亦乐乎。时而飞到窗帘盒顶部,时而钻到床底,怎么唤它都不出来。最有趣的,就是它几乎成了叫早的闹钟。每日清晨,它都会蹦跳着落在我的床头上,扯开嗓子“啾啾”鸣叫。睁开眼睛的那一刻,它可爱的样子落入我的眼底。

  天气转凉了,没有小虫让我捉了,愁绪一天天爬上心头。我变着花样给它寻吃的,可是找来找去无非是些普通的粮食而已,我又有什么办法呢,只盼着这个冬日早些过去。立春的日子说来就来了,春困的时刻也接踵而至。麻雀的叫早服务却有点失效了,它“啾啾”的叫声一上一下。我扯过被子翻身继续睡去,“啾啾”声熄了。

  醒来时,天已大亮。麻雀静静地躺在了我的枕边。眼皮低垂着,盖住了它明亮的眸子。窗口的暖阳斜射进来,给我的书桌镀上了一层金光,我仿佛又瞧见了它在上面翻寻的傻样。我把它埋到院子里的月季下,那个春日里,月季花开满了枝头,一朵比一朵硕大。花开得甚好,我和母亲却高兴不起来,心里都是空落落的。

  看啥看得那么出神?朋友不知何时已来到书院,走到我近前。

  我拭去眼角溢出的水汽,笑着指了指窗口的麻雀。它忽地飞走了,落到不远处的树上了,像一朵花绽放在枝头。

  “啾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