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佳荣
小时候,大麦在青黄不接的三春头上,可以弥补口粮的严重不足,还有就是代替现金换上从大丰、东台海边贩来的蟛蜞,一种身体瘦小、味道鲜美的螃蟹,我们里下河一带称之为“蟹渣”。缘何叫蟹渣,大概是与螃蟹比较小得掉渣罢了,其实蟹渣倒也贴切形象。因而,小麦开镰之前,村庄的街头巷尾常有“换蟹渣喽,换蟹渣喽”的吆喝声,于是村妇们纷纷从家中的泥瓮中舀上一碗大麦,来到庄东山的码头前的蟹渣船上换上一碗毛蟹渣,从来不需要用秤称的,于是流传着“大麦换蟹渣毛打毛”的话语。
那时,我家大小八口人,除父母、大姐、大哥能够挣工分外,二姐、我和弟弟妹妹四人吃闲饭,且都是“半桩儿、饭缸儿”的年龄,还没等到三春头上,家里的米缸早见了底。儿多母受苦,母亲常为苦难的生活绞尽脑汁,挖野菜充饥。我记得,每当村里传来“换蟹渣喽”的叫卖声,一向节俭的母亲从杂物间里舀上满满一粗瓷大碗的大麦,来到河浜码头。贩蟹渣的窦得珠四伯,深知母亲子女多的苦楚,舀上满满一大碗蟹渣外,又用搪瓷缸子装了满满一缸子的乳汁。一大碗蟹渣端上桌,经不住七八双筷子的快速夹击,风卷残云,眨眼间,蟹渣连渣都没能剩下。只有那照见人脸的蟹渣乳孤零零地放置在饭桌的角落里。
第二天,母亲将蟹渣乳匀在一个大碗里,勾兑些水,放入大蒜头,滴些菜籽油,炖在饭锅里,算是一道吃饭的菜肴。起先吃着粯子饭,嘬着一两顿蟹渣乳还能凑合,可时间一长,口腔里回味的全是难闻的腥气味。我家隔壁的发小庆年家庭条件优越,父亲是公办教师每月拿固定工资,每次开饭时,韭菜炒蛋的香味阵阵传来,直扑鼻腔,不由地喉结滚动,心里嘀咕道“我家什么时候吃上韭菜炒蛋该多好!”
后来,我实在经不住那香味的引诱,捧着碗去了庆年家。他见我吃的粯子饭,嘬的蟹渣乳,连忙夹了一大筷子韭菜炒蛋,让我解了馋,至今那味道都难以忘却。
后来,母亲知晓了这件事,打了我一巴掌,厉声道:“穷不失志,再穷也不能以穷相示人!穷不可怕,最怕的是没有战胜贫穷的骨气!”母亲的一席话,一下子让我明白了做人的道理。吃着粯子饭,嘬着蟹渣乳,是那样的有滋有味。
每隔四五天,村头又传来窦四伯“换蟹渣喽”的叫卖声,很快母亲又用大麦换来了蟹渣,蟹渣乳的味道弥漫在小院里。如今,日子好了,粯子饭和蟹渣乳较为鲜见。每当夏天来临,总会想起那段艰难的岁月,倍加珍惜现在的好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