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亚娟
棉花长到可以摘的时候大约在秋天,棉果裂开了、棉絮从里面冒出来。刚长成的棉花是一瓣一瓣的,像橘瓣一样。等再过几天,棉花瓣晒足了太阳,原本被果壳压紧的棉就蓬松开来,像白白的小云朵飘在高高的棉秆上。
每到这个时候,我妈就说:“可以捡棉花了。”
我那时还没有棉秆那么高,我妈给我缝制了个小棉花袋,系在腰上,前面是个大兜,从腹部垂下来,后面用两根带子牢牢固定在屁股上方。我刚刚系上这个专属于我的棉花袋,心里特别有一种劳动的豪情:我长大了,也能有用处了!但等我真正走进棉花地,发现这个棉花袋简直就是孙悟空的金箍棒,我妈就是拿它来套牢我干农活的人生。
我家有两块棉花田,一块大,一块小。小的当然归我。我走进棉花田,像走进了小树林。无数次把手臂抬起来,到那仙桃形的果壳里把棉花扒拉出来。晒足太阳的棉花还是比较好摘的,果壳自然开裂成几瓣,像张开的花瓣,柔软的棉花就轻轻依附在这褐色的棉壳上。几秒就能摘下一朵,不算很重的体力活,也没啥技术含量。问题在于,田里的棉花太多了,我要无数次重复抬起,放下,再抬起,再放下这个动作。刚开始我的速度是很快的,想着能赶紧弄完可以在田里玩一会儿。可没过多久,我的胳膊就酸了,手指头上也无端冒出许多肉刺,抬起头从棉秆的缝隙里看天,刚刚明明太阳在头顶的,这会儿已经到天边去了。
我的心里有点急,想喊我妈,可是她早已经跑到前面去了,我只能隐约看到她的脑袋在旁边那块密密的棉秆子里忽隐忽现。我只能继续干,手臂机械地抬起又放下,酸得实在抬不动了就歇一会儿。眼前白白的棉花,天上白白的云朵,好像要连在一块儿了,真多啊。我憋着一口气往前走,像巡逻的长官检阅着一棵又一棵的棉秆。有的果子还闭合着,有的裂开了缝。这些都不管了,只挑开口大的捡,趁着晴天得赶紧捡完,不然一下雨棉花会发黄,就不值钱了。半年多的辛苦就要被贱卖了。
瘪瘪的棉花袋渐渐鼓起来了,每走一步晃荡晃荡的,直撞我的大腿和肚子,还扯着我的身板。这时的我要弓着腰才能朝前走。但心里是喜悦的,快要到头了吧,我看不见前面的路,只觉得袋子鼓起来就是快要到田的另一头了。等终于到了最后一排,我就像劫后余生一般脱下棉花袋跟我妈胜利会师。通常她会给我一个小小的香瓜,香瓜是种在棉花田里的,瓜藤就爬在地上,这个时候瓜也差不多熟了,很甜。皮没削,就着田头沟渠里的水洗去上面的泥巴,边啃边往回走,就是特别开心的事情了。
我那时才上小学二三年级,不知道书上有个词叫“水滴石穿”,后来我学到这个词,一下子就想起了捡棉花的这段经历,觉得非常贴切。那么大的一片棉花地啊,我就像屋檐下经年累月不停歇的水滴一样,一步一步往前走,一次一次把手臂抬起来,一瓣一瓣把棉花摘下来。我又觉得如果我妈能把年年“威逼利诱”我摘棉花的精神用来督促我学习,估计我的学习成绩肯定也能“水滴石穿”了。
可是我爸整天忙着在工地干活,得靠那点微薄的工资应对全家的开支。我妈整天被一大堆农活包围着,地里的活要干,家里的鸡鸭羊猪要喂,至于孩子考不考得上大学那么遥远的事情根本无暇顾及,先把眼前的日子过下去再说吧。
于是我家的棉花,那一块地的棉花,年年都是我摘,成了我的责任田。一朵一朵洁白的棉花成了每个秋天来临的时候我最熟悉的东西。每一朵都是我亲手抚摸过的,带着我的体温被铺在门前的棉花帐上曝晒,最软的、最白的被送到收购站,加工成棉衣棉被奔向四面八方。无数次,我想过这些棉花会落到谁家,会在谁的被子里覆着一个好梦,又会轻轻钻进谁的棉衣里暖暖地陪着她过冬?这样想着,那些摘棉花的辛苦、难熬之感仿佛就如轻烟般消散了。
一直到上初三的时候我家终于不种棉花了,我才算正式“下岗”了。只是我一直有个疑惑:棉花秆子上也开花的,花还怪好看的,朵儿大颜色鲜艳,记得有粉白的、黄的、玫红的几种。这个花叫什么名字呢?我采访了我妈这个资深的专业农民,她正式的农龄基本可以达到60年,可她也没说出个啥名堂。她说那有啥,也叫棉花嘛,反正那个棉花开了,才结果子,结了果子,才有这个棉花捡。这个棉花,那个棉花,亏我是土生土长正经八百的农七八代,不然真给绕糊涂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