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夜寂寥，酒酣耳热后我与友人在新安江水库边小憩。繁星零落在水中，让人极有冲动要去拥抱这一池星河。谈及兴头，我想效仿李白捞一捞水中月亮，于是伸手摸一摸水库中的水，却是冰凉刺骨，让我不由得打消了那股冲动。
就在此时，友人指着水面，“水里有个人！”
这似乎是个聊斋式开头。中国人偏爱月下精怪，不管是苏妲己还是聂小倩，总会让人产生红袖添香的共情。然而这一次，我邂逅了丁玲。
次日回靖江的大巴上，她恰好坐在了我后座，虽然她不认识我。
一
可能是里下河、通扬河看腻了，到靖江这些年我尤其喜欢在长江边闲荡，现在说得好听是citywalk，以前讲就是街溜子，我是细分领域的江溜子，就这么一溜，又遇到了她。
2023年的暮冬非常冷，冷到缩一缩衣袖，懒得看天边的云彩，就连孤舟蓑笠翁，也只能钓到寒江里的冬雪，稍许浮冰的江面上，只剩下轮船汽笛声和风一起灌进脖领。从新小桥港闸一路向南，行至江边，我见到了他们。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无一不是清凉的装束。他们准备下水冬泳。而丁玲则穿戴严实，在岸边给他们准备姜茶。
“你怎么不游？”我戏谑地问。她不认识我，我却见过她。
“感冒了。”她抬头看看我，似乎不记得印象中见过这个人。“今天不能下水，就帮泳友们做一做服务工作。”
简单聊了几句，两人便熟络了起来。此刻已经有人下了水。
“那是我们的定海神针朱老。”丁玲指着在第一个下水的老人。
72岁的朱炳祥老人是靖江冬泳爱好者中比较年长的一位。他从6岁时就开始在护城河里游泳，退休后开始冬泳，已经坚持了十多年，不仅是长江，大理洱海、镜泊湖、日本富士山，从国内到国外遍布了他冬泳的足迹。
“那是闻姐，她就喜欢在天然的水域里面游，一般是不去泳池的。”
38岁的闻华群对于天然的水域有一种执着，据她所说，自然的水有活性，比泳池里的水更柔和。在长江里游泳，她能够与自然融为一体，感受到人与自然合二为一的舒适。因为不同水域给她的感觉不同，她甚至给水做了分类，有的水硬，有的水柔软，有的水细腻，有的水粗糙，有的水清澈，有的水浑浊。不同的体验，让她更加热爱冬泳，也更加珍惜每一次与自然亲密接触的机会。
“快看，快看，我们的抖音达人，杨老师，她要下水了。”
53岁的杨卫芳有自己的抖音号，她经常在抖音上发一些自己冬泳的视频。做完热身运动，她打开抖音，准备记录下来。入水前，她还在喊话：“今天我们又下江啦！泡温泉喽！水里热乎嘞！”“我游泳，我健康；我冬泳，我热爱！”纵身一跃，她把头探出水面，冲着岸上的丁玲：“小丁你今天享受不到啦，太爽啦！”说完便埋头向江中游去。
“水里，热？”我疑惑地问。
丁玲笑了，“长江里的水温要比岸上温度高4℃~5℃，下水自然是要舒服一些的”。
“他们每个人身后那个红色浮球是干什么的啊？”
“那个啊，我们叫它‘跟屁虫’，一是能提醒远处过往船只这边有人，二是游累了我们能趴在上面短暂休息一下，最关键的是在江河湖泊中游泳，有了它我们就有了一种安全保障。冬泳考验的不仅是勇气，更是身体素质，当然，这一切都以安全为前提。”
二
很快，冬泳的人们开始陆续上岸，和我想象中不同，每个人冬泳的时间并不长。
“那是因为我们有个说法，一般以气温17℃作为冬泳的起点，水温多少摄氏度，就能在水里游几分钟。当然，这也是因人而异的，经常冬泳的人，对自身身体素质有一定的了解，并不拘泥于固定的游泳时间。”丁玲解释道。
接过丁玲递来的姜茶，闻华群穿好衣服开始沿着江岸边慢跑，朱炳祥老人则穿好衣服站过来聊天。
“我们以前游泳，这个江里随便怎么游，后来不行了，水不干净。”他指着不远处的港闸，“这几年长江大保护，又和以前一样了。有的时候你游着游着，还能碰到鱼，现在他们观察江豚啊，我们才是离江豚最近的，江面上船少的时候，我们会游得远一些，江豚就在近处。”
说到激动处，老人挥挥手“小闻喜欢说天人合一，什么是天人合一啊，我就是鱼，鱼就是我，顺流游得快，逆流有力量对抗的感觉。”
这边朱老还在讲话，那边杨卫芳缓缓走出水域，她的肌肤被冷水亲吻后泛起了淡淡的红晕，“这是冬泳给我的奖章”，她用干毛巾擦拭身体，用笑容恰到好处地证明了刚才的畅快淋漓。
“我们杨老师身材好吧，根本看不出年龄。”丁玲递过姜茶。
“每天不游上那么几分钟，总觉得生活里缺了一味调料，心里空落落的。”杨卫芳说。从她的话语中我看到那种对冬泳的痴迷，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习惯，一种难以名状的瘾。
“我就是被一碗羊肉粉丝汤拉下水的。”杨卫芳自嘲地笑笑。
回溯起与游泳结缘的初衷，杨卫芳的想法很朴素——为了身心的调整与放松。然而，当她踏入冬泳的世界，这种简单的初衷却演变出了一种自我挑战的豪气。这一切的起点，居然来自泳友间一个玩笑式的“赌局”。
2017年的深秋，十月的尾声带着几分初冬的寒意。泳友们围坐一起，其中有人半开玩笑地对杨卫芳说：“你要是再游一个月，我就请你喝羊肉粉丝汤！”
周围的泳友们闻言，纷纷加码，似乎都在等待着看这场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他们越是这么说，我越是要证明给他们看。”杨卫芳没有多言，直接以实际行动回应了这份挑战。她毫不犹豫地跃入水中，从此爱上了冬泳。
“连续一周吃羊肉粉丝汤啊！后来我小半年都不想吃了。”杨卫芳笑得合不拢嘴。
从那以后，无论是节日的欢聚，还是假期的悠闲，杨卫芳都没有错过与江水的每一次约会。即使时间再紧张，她也会挤出一点时间来，只为那份在水中畅游的自由与释放。
“游泳的时候，整个人是放松的，是充盈的，是在享受和自然亲近。这种与自然和谐共处的感觉，让我感到无比的满足和幸福。”
三
和他们这群人相处，我最大的感触是他们脸上时刻保持着向上的笑容，或许这就是因为兴趣走到一起的原因吧。
冬泳的历史，像冬日里飘落的雪花，难以细数其起源。而在靖江这片土地上，冬泳爱好者们的集结，却有着清晰的印记。回溯2005年，靖江市冬泳协会的成立，如同一颗种子，在三十余位会员的热情浇灌下，悄然生根发芽。岁月流转，在2017年，冬泳协会与游泳协会携手并肩，以“靖江市游泳协会”的新面貌，继续书写着与水共舞的故事。如今，在这片水域中，五十多位冬泳爱好者，用他们的坚韧与热情，诠释着对这项运动的无限热爱。
我和丁玲互留了联系方式，在之后的日子里，参加了好几次冬泳协会的活动，近的在蟛蜞港、夏仕港，远一点在江阴的韭菜港，张家港的香山湖公园。我发现他们是一帮极其能吃肉，却又能把身材保持很好的人。后来才恍然大悟，冬泳对于体力的消耗是巨大的，必须用高热量的食物和蛋白质来保证体能消耗。
2024年8月24日，我跟随靖江部分冬泳爱好者前往新安江水库，观摩“夏日冬泳”盛况。上车不久，后座的丁玲发来一条消息，“你说奇不奇怪，刚刚我从你身边走过去的时候，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好像同样的场景经历过一样。”
或许吧，在这个世界上，每个人心中都藏着一份独特的热爱，如同散步者的悠然自得，骑行者的风驰电掣，或是打球者的激情碰撞。而对于那些冬泳的勇士们而言，冰冷的水域，便是他们灵魂的归宿，日复一日，不可割舍。仿佛一日不游，精神便少了那份独特的振奋与洗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