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佳俊
冬至未至暖晴天,还剩残雪两三点。今冬的雪较之去年似乎来得早一些,但量却不是很大,这不,还没等我来得及欢呼,堆个雪人打个雪仗什么的,便又停了。唉——唉——唉,失意加失落就等于失望,而失望最后无疑是要被慢慢郁闷死的,我手托着腮连叹,十四爷在后面听到,忙地转过来问:“怎么了,干嘛唉声叹气的?”
吊起眼睛望天,我快快地嚼了两下牙齿,越发有气无力地回他:“我们辛苦从大清穿越来到21世纪,说好的琉璃白雪世界,结果只是零星点点地飘了两三片,不知道的还以为门口青菜结了层霜呢。”
十四爷哦了一声笑起来:“原来是想吃青菜了,早说嘛,等会儿我去摘一棵回来。”
薄雪不够霜来凑,连十四爷也要来揶揄两句,转过身去,我笑得甜蜜:“谁说我要吃青菜了,我是要搓个雪球扔讨厌的人。”
十四爷偏偏凑趣上来,顺着我的话反问:“讨厌?你讨厌谁?有青菜吃还要讨厌人,你可真难伺候。”
啊啊,这家伙,我握了握拳,站起来悄悄走到他身后,准备来个突然袭击,谁知他躲得快,我没掐到他脖子,却瞧见桌上他写的诗,遂一把抢过来看,是王荆公的《梅花》,字是赵孟頫的小楷,一笔一划,极是自然,笔锋也很遒劲,且生动挺拔,活像一位玉树临风的翩翩公子。我不禁一笑:“怎么突然想到写诗了,还写得这么认真。”
飞快夺过纸笺,十四爷脸上表情直板板地,气也像屏在了嗓子里,他别扭地高起声音:“许你对着雪傻乐,就不许我写写咏梅的诗?”我去,这么恃强?把我噎了足足两秒才说:“我什么时候对着雪傻乐啦,再说你看看哪里有雪?”说着,又眯起眼睛坏坏地睨他,“不对,有猫腻,你的反应不对,就一首诗,你紧张什么?”
十四爷咳嗽一声,赶忙扯些别的话来:“哪有什么不对,一定是你神经过敏,你刚才不是说要吃青菜吗?我去给你摘去。”
我生气:“我不要吃青菜,我要堆雪人打雪仗。”
十四爷略微沉吟了一下,忽然喜上眉梢,拉起我的手就往外跑:“走,我们骑马去。”
“啊?骑马?这么冷的天?现在?”一阵风,我被他拽得思绪跟不上身体,只来得及嘴里拼出几个单词丢在空气里。男人永远想一套做一套吗?好吧,惊喜总是来得这么突然。
一到骑马地,我才觉得并不是十四爷心血来潮,而是有很多人在骑着小马驹绕着边悠闲地晒太阳。这场景,咋那么像广场上遛弯的大爷大妈呢?只不过胯下多了匹代步的驴,我撇了撇嘴,心下嫌弃,转过脸就对十四爷哼哼:“我们可不可以不要这么傻,不如我们回家吃青菜也挺好。”
十四爷看着我笑道:“不是一直嚷着要骑马,怎么又不肯了呢?”被他一问,我倒又愣住了,隐隐觉得这句话好耳熟……快速收回心神,我也大方地笑起来:“骑马好啊,骑马有益改善心情,我正好想痛痛快快潇洒一回呢。”十四爷看着我但笑不语,转头便朝马厩走去,我拍了拍胸口,紧随其后。
结果两人只挑了一匹性子温顺的小马,望着只比我头高些的它,我有些担忧地道:“这小身板经得住我们两个人吗?还是再挑一匹大的吧。”
十四爷笑道:“谁说我要骑了,你骑,我牵着它走。”
我轻轻啊了一声,倏地不高兴起来,噘着嘴说道:“你说要来骑马,现在又不骑了,你不骑我也不骑了。”
十四爷哧一笑,不慌不忙地说:“你不是想知道我刚才为什么要写那首《梅花》吗?你骑上去,我就告诉你。”
啊哈,不愧是十四爷,竟会拿这个香饼来勾引我,啊呸呸,是引诱,其实两个差不多,偏我这颗架不住好奇的心呀,一拍大腿就答应他了,后来才知道嘴有多痛快腿就有多难过。因为穿着过膝长款羽绒服,踩个马镫都觉得好费劲,绷紧的下摆,抬不高的脚,反复数次,把马儿都弄得晃浪起来,看得前面牵着辔头的十四爷直笑:“要不要给你拿个马凳来。”
我抓着缰绳把脸一扬,拿下巴对着他,心里老大的不服:“看不起谁,我只是太久没骑,当真以为我不会呢?看好了。”说罢,也不犹豫,我豪气地将羽绒服拉链刺啦到底,敞开衣襟,顿时感觉身轻如燕。我朝十四爷一笑,随后又稳了稳镫绳,左脚抬起踩住镫盘,接着右腿轻轻一跨,三下五除二便跃上了马背,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干脆利落。十四爷在一旁看了不由得笑说:“还好没忘记怎么上马,不然又得费一番功夫重新教你。”
阔别已久的马背呀,连阳光也变得好温暖好灿烂,我一边拉着缰绳,一边忍不住深深呼吸,看着头顶的蓝天,虽然有些冷,可到底心情舒畅,随手拉上羽绒服的拉链,对着前头的十四爷就是一阵笑:“十四爷,你也太小看人了,我可是天不怕地不怕在宫中生活了二十多年的马尔泰?若曦,有些烙在心里头的东西怎么会说忘就忘。”
十四爷那边牵着辔头慢慢地走着,这样悠闲仿佛也勾起了他对往事的回忆:“也是,还记得最后一次随皇阿玛出塞,你和敏敏格格打赌比赛,你为了不输她,用发簪扎了马屁股,结果马儿吃痛狂奔,你最后虽赢了比赛,可也够狼狈,连手都被缰绳勒破了,最后皇阿玛问起缘由,还是我替你打的掩护。”
回忆再次如潮水铺天盖地地席卷来,无边无际,只是看不到尽头;又像溺水之人费尽力气,好容易逃上了岸,气喘吁吁,九死一生,怎么会有再下去的理由?我吸了吸鼻子,对着十四爷的背影嗔了嗔,声音里犹带着笑意,仿佛这是再轻松不过的话题:“偏你记得这样清楚,我最后那根发簪不还是你收起来的吗?”
十四爷忽地从鼻子里笑一声:“早被四哥带到地下去了,他发了狂一样从我手里抢过去,为的就是不留给我。”
心里狠狠一抽,像是某个尘封的引线被点燃,哗啦啦一发不可收拾,瞬间燃遍整个经络,千丝万缕,直将我的五脏六腑全部烧过;完了我好像一个人质,被捉住了就不打算放过,急匆匆又被扔到风口里,呼呼的冷风吹呀吹呀吹,直吹得我鼻子里头一阵一阵发酸,好难受,太难受了,难受到我不得不闭上眼睛,按住胸口和这股汹潮做斗争,也许就快不能呼吸,可是我不要,不要沦陷,坚决不要……
十四爷一直在前面慢慢地走着,也没有回头看我,过了好一会儿才听见他问:“若曦,如果再来一次,你会怎么选?”
默了默,重新调整好呼吸,终究是这样吧,只要定力不破碎,那么一切都可以保持原样不是吗。我弯了弯嘴角,摇头晃脑做天真少女,甚是轻松地答他:“十四爷你明知故问,我现在很好呢,什么问题都没有。”
十四爷仿佛一愣,接着又哧地一声笑了:“倒是我痴了,竟问这样的问题。”
然后便是长久的缄默,两个人都不再说话,冬天的风带着极寒刮在脸上生疼生疼,可是阳光这样好,仿佛激流跌宕后的平静,暖暖的照在身上,如一只盹着了的猫,只从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静了一会儿我才想起来问十四爷:“你还没告诉我为什么要写《梅花》这首诗呢。”
十四爷哈哈一笑:“哪有为什么,不过是想起那次在草原上敏敏格格跳的舞蹈,觉得应景罢了。”
原来如此,我恍然大悟,这次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一边又笑骂十四爷:“好你个十四爷,就为了这个把我骗出来骑马?真有你的。”想了想又觉得不对,又问他,“你是不是还想让我给你跳一支?”
十四爷听见我这样说,忙把身体转过来,一脸的笑意藏也藏不住:“这可是你说的,我可什么都没说。”
我被他气笑了,嘟着嘴直接就说:“也不是不行,那得等到本姑娘心情好的时候。”
听到有戏,十四爷马上咧开了嘴,高兴地朝我问:“那请问马尔泰姑娘你什么时候心情好?”
“这个嘛……”我把缰绳勾在指间,装模作样地歪着脑袋,而后朝他慧黠一笑:“要不……等啥时候你把门口的青菜都吃完再说吧。”
嘿嘿,十四爷果然笑容瞬间消失,举手作势要打过来,我踩紧马镫,有恃无恐,只管嬉皮笑脸:“本来嘛,谁让你种那么多青菜,我一点也不喜欢吃,好啦,别生气啦,就这么说定啦。”说完也不待他说话,便一夹马腹飞快地逃走了。
远远只听见十四爷喊:“你慢着点,摔下来我可不负责。”寒风中,我得意洋洋,回头对着十四爷比出一个飞吻。哈哈,一骑飞尘去不还,青丝千里度关山。姑娘上一世没能安安静静骑一回好马,这一世还不兴痛痛快快驰骋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