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松南
母亲厉声责问我:“你把我的虎头鞋撂哪去了?”
我嗫嚅着,手舞足蹈,再怎么使劲也张不开嘴回答。
我害怕极了,印象中母亲总是和颜悦色,从来不会高声,更不可能“武装”镇压,现在怎么一反常态了。
慌乱中,我一脚踩空,扑往井口,只见井水涨满,井面上飘浮着一双虎头鞋,我的心立时吊到嗓子口,母亲似乎神仙附体,飞身上前,一把将我拎离井台……
原来是一场梦,我闭上眼,试图将梦延续下去,但是再怎么努力也是枉然。
梦总是有因头,如果母亲还健在,这十五年中,她的虎头鞋都已申报了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她最起码是省级传承人。或者,如果她生了一个女儿,一脉相承,这样的手艺可能也传承下来了。
母亲弥留之际,叫我将一双虎头鞋赶快送到南埭金昌家,说他女儿花花养了个胖小子,都快双满月了,还在医院,穿上虎头鞋,虎虎生威,驱魔辟邪。
母亲上过几年私塾,那个年代也算半个文化人,她绣的虎头传神,活灵活现,这不是模仿抄袭,母亲常去外地烧香拜佛,肯定在公园见过真虎,不然即便临摹宣传画上的老虎年画,也不会绣得如此逼真。
虎头鞋侧面的不显眼处,母亲会注上数字,最后这双鞋是48,去掉4和7,实际做了39双,刚好又避了一个大4。好像冥冥之中天注定,从此以后,母亲再也不可能绣制虎头鞋了。
金昌的女儿花花矮胖,满脸雀斑,难嫁人,是母亲亲认的第N个干女儿。埭上人都嘲笑,说毛老太揽收的干女儿都是歪瓜裂枣,可以凑成一个规模很大的纯丑角戏班子。
有时候我都心生疑惑:母亲常去寺庙,并不仅是为自己子孙祈福吧,那些穷苦百姓也一定怀揣在她的胸襟里。
我的摩托车骑得飞快,田埂上尘土飞扬,那天的西北风刮得猛烈,将我从坝基上掀翻,我将摩托车猛地一推,人车分离,自己栽入河里。身上都湿透了,好在摩托车后备箱绑得牢牢,虎头鞋没有掉落。
金昌的孙子是早产儿,还没出院,只有金昌一人在家,见我浑身湿透,急着要给我换衣服。我冷得发抖,话都说不连腔,打开后备箱将虎头鞋放到台上,我忽然发现,与以往不同,这双虎头鞋身体胖墩墩,一定填充了厚实的棉絮,虎眼还紧紧盯着人,就像出生不久的幼虎崽。这双鞋是母亲的收官之作,一针一线倾注了母亲太多的精力。
我正要离开,金昌从里屋拎出红塑料袋,对我说:“这是我家花花给你妈缝制的寿衣!”
没等我进门,母亲就安详地走了。她身上穿着大花的寿衣,是儿媳妇们早就置办好的。按理,老母仙逝要穿女儿做的贴心棉袄,可我母亲生了四个儿子。好在花花有心,熬夜手工缝制了不带纽扣的寿衣,因为烦心事,没有提前送来,不怪她,诚心就好。
乡土入殓师将花花做的这套寿衣放在我母亲的枕边。
我默念:妈,走到奈何桥,喝了孟婆汤,再换上干女儿的贴心棉袄,转世投胎吧。
母亲的身上盖着六十多年前出嫁时的绸缎棉袄,只是两个应该鼓鼓囊囊的袖子,现在就像静止状态下的两条水袖,瘫沓着没有了生命。
后来我才醒悟:袖子里的棉絮早已被母亲不断赋予了新的使命。
那些年,妈妈的虎头鞋,总是壮着孩童的胆,领着他们走好人生的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