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红卫
暑假期间，回到了乡下老家，我习惯坐在一块大石磨上，瞅着几棵熟悉的老树，看着几幢破烂不堪的老房，努力追寻着儿时生活中寻常的一幕。
我们乡下人吃饭时坐不住，喜欢端着饭碗出大门，看见左邻右舍也端着碗，便不由自主地聚到一起。东邻大伯来了，筷子上夹着一根胡萝卜；西邻奶奶来了，嘬着嘴喝着滚烫的咸粥；隔着两家的婶婶一边走着一边从嘴里吐出蚕豆皮，小黄狗紧跟在后面“捡”豆皮。
半碗饭的光景，老树下聚集了七八个碗，石磨上坐着两三个。
谁家煎个饼，吃个馄饨，或者米粉疙瘩，出门都要多盛一点，带给大家尝尝。东边的李大婶最豪气，拎着铜勺过来，往你碗里添一点，往他碗里添一些，在大家的一阵感谢声中，李大婶笑得两个门牙收不回来。
七月的红薯，八月的芋头，都是时鲜货。大家看着你碗里的红薯或者芋头，先是咽着口水，然后不由自主地把筷子伸到了你的碗里，你一定会大度地把碗推到大伙面前，然后再回家端出满满的一碗，大伙儿尝到鲜了，就连忙谢绝，不能再“老诚”了。都是左邻右舍，谁家的底子不清楚，你端出来的或许就是锅里的全部。
端碗赶热闹也讲究小圈子，一般是本家或者左邻右舍聚在一起。比如陈家场院、侯家场院、李家场院、吴家场院。如果埭上有什么稀奇事，喜欢热闹的人就要“越界”八卦了，我们东埭头的吴婶常常穿过几个场院，不远“万里”来到我们陈家场院。哪家姑娘找了婆家，哪家小伙子找了女朋友，哪家孩子考上大学，哪家儿子当兵入伍，都是热门话题。
吴婶从东埭头走到我们陈家场院，碗底早已朝天，她把碗筷朝石磨上一搁，双腿一盘，就唠开了。绝大多数情况下，我们场院的人都会把吴婶的碗添满。吴婶也就卖力地八卦，把她在东埭头吴家场院的新闻全都八卦出来。算是“投之以桃，报之以李”吧。
端碗是一种习俗，也是一种交流。什么时候播种，什么时候施肥，什么时候锄草，大伙儿一边吃饭，一边讨论农事。平日里，大家都很忙，就利用吃饭的时间谈谈农事，说说闲话，放松心情。大家聚在一起赶热闹，如果哪户人家总是待在家里吃饭，倒显得死样活气，不合群。
端碗不仅端出热闹，也会端出人情世故。帮助邻居照看过小孩，下暴雨前给邻居收过衣服，修舍搭圈出过力，给小伙子提过媒，人家都会记在心里，找个机会报答一下。看见你的碗里空了，就从身后倒上一碗。一般是馄饨、菜饭什么的。
埭上人常常你帮我，我帮你，过意不去，就来一碗“实惠”，算是“礼尚往来”。
端碗不仅会铸牢乡情，也会化解矛盾，消除隔阂。左邻右舍，抬头不见低头见，磕磕碰碰的事在所难免，偶尔闹一点矛盾也是常情。矛盾、误解、憋屈都会在端碗吃饭的说说笑笑中烟消云散，“一碗泯恩仇”。
端碗会端出舆论。大家在一起，少不了点评周边人和事。
“东埭上的刘明河，老爹生病好多年了，端水喂药，买鱼称肉，把老人服侍得舒舒服服，真是个大孝子，生了这样的儿子才是福气哦。”
“我娘家的黄东亮是个木工，白天出去做工，夜里下鱼篓，捉田鸡。家里养了200只肉鸡，盖起了三间大瓦房，原来穷得叮当响，现在日子好过多了。你们有没有对数的姑娘，撮合撮合。”
“南埭上赵铁匠家的老三，前几天被派出所抓进去了，偷生产队的马达，好吃懒做，没有好结果。”
“港东的小斌死赌烂赌，上门要债的人把门槛都要踩塌了。”
人言可畏，过去村埭上的人很在乎别人的看法。对自己，对孩子要求都比较严格。孩子听话，守规矩，大人脸上就有光彩，就有资格指点别人。如果孩子做了见不得人的事，家长颜面扫地，失去话语权。
大伙儿端着碗围在一块儿，围成了舆论场，难怪那时的民风淳朴。
我掸掸石磨上的浮土，看着熟悉的场院，从记忆深处努力搜寻三十年前的欢快情景。无数熟悉、温馨的片段在眼前浮现。乡邻们脸上的皱纹、衣裤上的补丁、端碗夹筷的神情、他们的音容笑貌依然是那样的清晰。
如今窝在防盗门里，也只能在微信群里晒晒美食。没有说说笑笑的喜庆，没有分享的热乎，没有最抚凡人心的烟火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