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剑
驴,也讲究生长的地方。要是出生在贵州,就会落得一个“黔之驴”的名号。名正言顺地叫上一嗓子,能吓得虎躯一震。柳先生说得简洁:“驴一鸣,虎大骇”。
假如驴生在平原,驴的叫喊就不管用了。人们不买账它的嗓音,牵过来,将绳索套在肩上,拉板车。一甩响鞭,它就“得得”地奔走在马路上。蹄声“得得”的字眼容易误导我,总以为那是得意欢快的声音。肩上不着力,就不会设身处地,人力的活,现在驴来干,总也找不到它高兴得意的出发点。所谓的“得意”完全是无脑臆想。
也有驴子不用拉车的,人们用它来拉磨。磨是石器时代的产物,笨且重。有上爿下爿之分。它的上爿一转,粮食就被碾压,结果,有壳的变没壳,粗粮变细粮,农家的日常还真少不了。小一点的磨靠人的臂力转动。也有用类似曲轴的木棍推拉的。大一点的磨就几个人合力推,围着磨脐转圈圈。当然,有人想得到,这样的活计应该让驴子干。驴子吃把黄豆,拉着磨盘,一天转上上千转,一会跑到起点,又跑到起点,总也跑不到头。
千篇一律转着,终究不如快三旋转着的裙裾那么有趣,重复的劳作总也枯燥寂寞。于是,驴性类推到人性。有人用黑布将驴的眼睛一蒙,驴便进入昏天黑地的境地。只知甩开蹄子,顾不了远近。不稀奇,人也有闷头过日子的时候。只是不知道驴的蒙头和人的闷头怎么个先后排序。
最不能接受的是有人弄出促狭的办法,在驴的面前,用一截棍子吊几根胡萝卜。驴是怎么都够不到那口诱惑。朝前赶一下,胡萝卜也往前移动一些距离。朝着萝卜的方向追赶的是驴子,把萝卜推开的也是驴子。如此这般,不知疲倦,人们便觉得驴子蠢。于是,任劳任怨的驴子常常被冠名以蠢驴。要是在人的面前吊几张花花绿绿的票子应该也是这个德行。无奈和秉性还是有区别的,人给驴子设定了一个拗不过的现实力量,反过来倒打驴子一耙,这有点不厚道。打了驴子磨子转,打人时磨子也可以转的,这里单独指向驴,实在是对驴不恭。应该为驴鸣不平。
为驴说话时,我觉得驴和我是近亲。我身体不好时,有中医帮我开了阿胶,言之凿凿是补血的。那玩意是驴皮熬的,凭什么驴皮补人血?中医里有以形补形的说法,不近似还谈什么补?三人成虎,什么事说多了就指鹿为马。结果,驴被吃了肉还扒了皮。吃块肉,冲杯阿胶,并不见多了肉还是多了血。之后,也搞不清血管里流淌的是人血还是驴血。
驴子生在山区的话要糟糕一点,尤其生长在风光旖旎的山区。驴子从小就是个挑山驴。倒不是要它挑什么山,而是逼它挑东西上山,山顶上的人要吃这吃那的。你想,挑山驴和挑东西上山的驴之间,人多说两个字都怕麻烦,真要挑东西上山该有多么艰难。
褡裢要比木架子有更多的人文关怀。驴身上驮着的木架本身就有重量,架子能载更重的东西。改成褡裢除了载货的容量小了,还避免了木头和骨头的硬碰硬。驴子应有感激,生命中有了温柔以待。只是驴不明白,也就吃了主人的一把豆子,人家怎么就把生活的担子全部撂给了它?
南方的一些茶马古道上还有秦时以来挑山驴、挑山马踩出的脚印,深刻在那里的石条上。现今的挑山驴,脚踩入古代石头的窠臼中,那千年的脚码和脚上的温度或有感应。
游客遇到驴子挑山时,看到它浑身的肌肉都在抖,那是在向上用力。此情此景,应该有个艺术再现。据说,达芬奇在画人物时,先画骨骼,再画肌肉,再画肤色。要是达芬奇画挑山驴,画到第二步时,画稿上挑山驴的肱二头肌一定是竖着向上的。那是它在努力。
也有人看到驮着烟酒、面包、方便面、矿泉水的挑山驴边跑边吐血的。平心而论,这里的吐,一点没有血口喷人的意思。怎么说呢?褡裢里的东西不能减,也不敢减,它能掌控、能做主的就是自己的血。吐掉一点,就算减轻一点,如同减掉压死同类的一根稻草。
好像有机器狗造出来了,造出机器的驴子应该也不难。要是机器驴投放市场,第一桩事就是取代挑山的驴。让它们的肌肉不紧张,嘴里不吐血,让它们也有“黔之驴”的悠闲,有事没事也叫两声,吼个高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