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迪兴
上世纪60年代,农村还没有通电,防暑降温的电器就更不用说了。盛夏的傍晚,在毒辣的太阳照耀下,房子里非常闷热,根本待不住人。于是,在户外寻找一个相对凉爽的地方乘凉就成了那个年代度夏的最好选择。吃过晚饭洗过澡,大家便带上小板凳,三三两两地来到适合自己的场所,过起了那个年代农村人的乘凉“夜生活”。
芭蕉扇是乘凉的标配,它既可以扇风降温,又可以驱赶蚊子,扇子的边沿是用竹篾做的,还可以用它“挠痒”。如果在夜深人静时有人经过,提前用扇子在身上拍一下,可以提醒经过的人:我在这里乘凉呢,不要被吓着。
我家门前是一条东西向的大路,路的南面隔了十多米的菜地,便是一条几十米宽的大河,河的对面又是大片农田,晚风没有任何遮挡直吹而来,并且经过河面时,在河水的作用下还带有丝丝凉意,是一个绝佳的乘凉处所。
我们队有八十多户人家,分为东西两个生产小队,人们习惯上称为“东埭”“西埭”。我家虽然是西埭,但紧邻东埭,大家戏称我家是“小香港”。每天晚上,来我家门前乘凉的人特别多。
晚饭后,大人们便早早地用俗称“麦稳子”的麦壳等废料在门前的上风处点燃焖烟,有时候还会在上面放两根艾条,用来驱赶蚊子。这时,乘凉的人也陆陆续续来了。
乘凉的人多了,话题也就多了。有说新闻的,也有谈旧事的;有讲故事的,也有拉二胡的,其内容和热闹程度不亚于现今社区举办的文娱晚会,而且天天都是新内容。
留给我印象最深的当数鬼故事了。在讲的人绘声绘色的描述下,生性胆小的我晚上不敢单独出门,白天也不敢一个人从偏僻的地方经过。学校后面是一大片竹园,过了竹园是一条河,河上的土坝是我们上学的必经之路。每当单独经过那里时,我都是胆战心惊,生怕突然冒出个异类将我拉下河。
有时候,大人们也会讲到气候方面的知识,“朝看东南,夜看西北”“九月东风两天半,十月东风不到暗”,这些关于天气变化的谚语,我们也学到了不少。
看到满天星斗的夜空,大人们还会教我们认识星星,遗憾的是他们关于星座的知识面实在有限,我们学到的也就微乎其微了。一位婶子还教我们这群孩子念“梭子犁头扁担七簇星,念到七遍为聪明”的顺口溜。因为顺口溜里提到,念到七遍才算是聪明的,我们便不断地憋气默念。在没有把握念到七遍之前,谁都不肯念出来,生怕被人说是笨蛋。憋气倒是练得很成功,但顺口溜中星星的学名除了“七簇星”是北斗星外,那些梭子、犁头、扁担这些“象形星”的学名是什么,不得而知。
当大人们讲到牛郎织女的故事时,我们特别感兴趣。说是农历的七月初七这天晚上,在牛郎织女鹊桥相会时天空会突然开一道门,但立即又会关上。如果在门开着的一瞬间往门里面扔东西,掉下来时都会成金的。因为鞋子、凳子是随身物品,拿起来最方便,我的小伙伴们有的说到时就扔鞋子,也有的说扔凳子,引得现场一片大笑。
东隔壁的伯伯喜欢讲民间故事,什么“张三郎说谎说上天,阎王吊死在鬼面前”,什么“小辣子领兵打番邦”等,有时候还会来一段靖江讲经的片段。一帮孩子们便天天磨着他讲,可故事总有讲完的时候,伯伯只能讲第二遍。当听到都是些重复的故事时,大家也就不再缠着他了,伯伯也落得清闲。
西隔壁的大哥哥家是个书香之家,他本人也是那个年代不多的高中毕业生,在大队里做兽医。晚上他很少出来乘凉,基本上都是点上蚊香,窝在家里就着油灯看书。一次,我好奇地问大哥哥看的是什么书,他告诉我是古人写的小说,还说我如果喜欢看可以借给我。我翻开书一看,竖排版、繁体字,无论是文字还是内容,都很难看得下去。那时,我还只是个四五年级的学生,基本上接触不到文言文、古代白话文以及繁体字等方面的书籍。
出于好奇,我还是借了一本回家。本想学着大哥哥在油灯下看的,可只看了两个晚上就坚持不下去了,只能改在白天看。因为家里没有蚊香,身上被蚊子咬出了许多小疙瘩,尤其是闷热的环境导致全身长满了痱子,既痒又痛。
刚开始,的确很难看懂,但那些似懂非懂的故事情节让我产生了浓厚的兴趣,至于不认识繁体字,便根据情节往下顺。渐渐地,我已从“半生不熟”到基本看懂了。后来,我又从大哥哥那里借了很多古典小说。
晚上10点过后,经过晚风的吹拂,人们的身体凉爽了许多,室内的气温也下降了一些,大家便陆陆续续地回家睡觉了。也有一些怕热的人,用门板或用几张长条凳支一个简易床,干脆就在外面过夜。当然,前提是胆子大,而且愿意为蚊子提供无偿献血服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