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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26
星期日
当前报纸名称:靖江日报

饺子

日期:09-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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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4版:江之阳       上一篇    下一篇

  □全媒体记者鲍涵

  

  靖江人爱吃馄饨。把天南海北的馅儿放进薄薄馄饨皮,一口下去,满嘴都是。

  十里不同风,百里不同俗。我最开始吃起来也觉得蛮好,蛮香。后来,渐渐就有些腻了。

  索性就不吃了吧,直到某天夜里,我无意间吃到了一碗,怎么说呢?

  姑且称之为回忆的东西吧。

  

  一

  新洲路上有一家面馆,夜里12点半才会打烊。每晚下班从门口路过,我都会看见老板娘拉下铁门,上好锁头,夫妻俩优哉游哉骑着小电驴往家晃荡。

  立秋后,夜风减淡了暖意。橘黄色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抻长又缩短,树影婆娑里,温馨而安静。好几次下定决心要去尝尝老板娘的手艺,都未能成行,要么是店里人满为患,要么是太晚已然关门,终于有一天少杂事傍身,推门而入,风铃轻响,一股肉香扑面而来。

  店是小店,今晚客人少,五六张桌子就已经显得很空旷,我上前看菜单,眼角却瞥见老板娘手指翻飞,仔细瞧过去,她在包馄饨,不对,皮很厚,她在包饺子。

  饺子在我国古代被称为“娇耳”。相传最开始它是医圣张仲景的一味药,用面皮包上羊肉和一些祛寒药材,经过烹煮之后吃下去,但凡有人耳朵上长冻疮,一吃便好。这一副药还有个极好听的名字——“祛寒娇耳汤”。医圣之后,娇耳慢慢演变成后来的“扁食”“角子”与如今的“饺子”。

  

  老板娘包着饺子冲我抬头一笑,“吃点儿啥?”

  “来碗牛肉面,”我看了一眼她身前刚包好的饺子,满满一盘。“还是来碗饺子吧。”

  “好嘞,几个?”她利索地端起盘子,往后厨走。

  “15个。”我一边坐下来,一边对老板娘喊:“麻烦一浮起来就捞出来,不要放汤。”

  10分钟后,老板娘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干饺子从厨房绕了出来。往我面前一放,看了一眼我放在桌上的醋和蒜,“哟?北方人啊?”

  二

  诚然,北方人对于饺子有一种与生俱来的执着和热情,老话说得好,“好吃不如饺子,舒服不如躺着”,2007年在北方某省摄像采风,吃过最拉嗓子的饺子是在一个村店里。凳子是断然不敢坐的,全是油污;店内也是不敢待着,漏风。端着一碗饺子从店内跑到店外,三四步的距离,碗面上盖了浅浅一层灰。把筷子擦了又擦,吹开灰从碗底掏一个饺子往嘴里一送,第一口没吃到馅儿,第二口馅儿过了,嚼几下觉得涩嘴,咽下去嗓子生疼,再看看蹲在旁边吃得酣畅淋漓的老乡们,溜着碗边喝汤,吧唧吧唧咂嘴,把牙齿上的韭菜用手扣下来,随意往远处一弹,十七年过去了,当时画面依然记忆犹新。

  吃过味道最好的饺子,是在东台。那时候还没有无人机,我们拖着百斤重的高炮摇臂沿着海岸线走了十几公里,实在走不动了,就近找了一家东北人开的饺子馆儿,海鲜馅儿的饺子,六个小伙子两个小丫头炫掉了两百四十九个,最后盯着海碗里仅剩的一个饺子,抬一下筷子都费劲。如今天各一方,仅剩我一个人踽踽独行,不禁哑然。

  

  拆开筷子,夹一个往嘴里送,香!这边还没咽下去,第二个已经又夹起来,放在嘴里慢慢咀嚼,面皮非常劲道。前两个饺子肯定是不能蘸醋的,一来是判断馅料是否新鲜,二来是看煮得是否到位。

  “怎么样?”老板娘手里还端着一只碗,冲我一笑,“才包的,肯定新鲜。”

  “嗯嗯……”我点点头,往嘴里塞进一瓣蒜,“老板娘,饮汤。”

  “等着呢,我们那边叫原汤化原食。”说罢她把汤碗往我桌上一放。“15个够吗?”

  够了够了,我一边喝汤,一边点头。

  

  三

  靖江人吃馄饨是喜欢在汤里吃的,有的甚至用鸡蛋、芫荽、芹菜、酱油特地做个汤。我一如既往喜欢吃干的,蘸醋,不过始终没有饺子那种嚼头,为此被嘲笑了许久。

  2008年冬天为了贴补生活,我曾经做过一段时间补习班老师,教孩子们写写作文。淮安的冬天挺冷,每天傍晚六点从学校出发,骑单车跨过大半个淮安城,十点从补习班往回赶,十一点才能到学校,就为了一个月赚那千儿八百块钱。

  那天下大雪,骑车是骑不了了,打车又舍不得,只能步行。到学校时已然十二点多,整个后巷漆黑一片,唯有雪中有一小片亮光。走得近了,那片亮光居然腾腾散发着热气,再走近了,一个路边小摊,卖的就是饺子。大的铁皮桶,热气腾腾煮了一桶水,盖子开着,雪花刚一靠近,就消散在空气中。简单两张桌子摆在外面,很随意撑了一把伞勉强遮住大雪,伞下零星坐了两三个人。

  见我停下,老板用勺子从铁皮桶里舀了一大勺汤递过来,“先喝口。”

  我看着碗里稍显浑浊的汤,几点油花浮在表面,两片蒜叶子贴在油花中间,一口喝下,热流贯穿全身,舒坦!

  “只有荠菜猪肉,来二十个?”

  我点头,刚要坐下,旁边老伯递过来一瓶牛栏山,擦了擦瓶口跟我客气。

  “来口?”

  我接过酒瓶,狠狠喝了一口,前面饮了汤垫底,后面这一口下去,全身都暖和起来。吃完饺子,回去睡觉。

  现在想想,当时为什么不多坐一会儿?彼时场景像极了风陵渡口那一幕,郭祖师听的是神雕大侠的林林总总,喝的是夹着雪的烧刀子,我听的是南北方言的生活琐事,喝的是滚烫的饺子汤和一口炽烈的二锅头。同样是雪,同样是酒,同样是人。

  四

  和老板娘聊天,她手上也没有闲着,嘴里一直说我像北方人。

  我有点想笑,天南海北的人像包饺子一样汇聚到靖江,总会因为某种东西拉近距离,身上地域特征会像饺子皮一样越来越薄,最终变成属于这个城市的馄饨,馅儿大差不差总是不会变的。可谁说非要是北方人才爱吃饺子呢?

  以前北方人吃饺子非常隆重,吃的是一种生活水准。家庭条件好,大鱼大肉全是馅儿,吃的次数也会相对多一些;家庭条件一般,菜馅儿加肉,韭菜鸡蛋,吃的频次也会低一些。眼下我们吃饺子,早已不是什么大事儿,更多的是一种生活质量的彰显,那种缓慢、自在、温暖、悠闲的氛围,那种松弛感。

  当然,因为喜欢,我曾吃过不少地方的饺子。因地域不同,用馅儿不同,蒸煮方式不同,能分出许许多多种类样式,诸如锅贴、高汤、蒸水;再如海参、虾仁、蟹黄;抑或是煎饺、蒸饺、炸饺,千奇百怪、五花八门。偶尔回家,我也会动手包一包,自己擀面,自己调馅儿,可无论怎么做,总觉得差一些味道,直到某一天老母亲心血来潮,要亲自包馄饨,儿子买回来的却是饺子皮,我又吃到了那种久违的味道。真是奇怪了,从她手上一过,味道就是与众不同。

  

  “老板娘,再来15个!”

  “还吃啊?”

  “打包带走,明早油锅里一炸,巨香!”

  “会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