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靖
一提起民间的唱春、唱凤凰者，常有人不屑地说：“哦，体面叫花子。”
将唱春、唱凤凰讥之为“体面叫花子”，非一时一地之陋见，堪称源远流长、流毒甚广。
“乞丐，俗呼‘叫花子’”“伴随着私有制的出现而产生，在中国可谓历史悠久”“大多数乞丐都是因贫困所迫”“衣衫褴褛，满面尘垢，携棍子等家什讨饭”（齐涛主编?刘平著：《中国民俗通志?江湖志》）在形形色色的乞讨行为中，有“艺讨”，“以打莲花落、渔鼓、大鼓、快板、拉胡琴、唱小曲等沿街挨门求施”；“节讨”，集中在年节，比如“正月初一至十五进行乞讨。届时，商号、大户人家乞丐盈门，络绎不绝”；“喜讨”，“遇有婚丧嫁娶、满月做寿、乔迁开张等喜事”，闻“喜”而至，讨要喜钱。（齐涛主编?刘平著：《中国民俗通志?江湖志》）
历史上的唱春、唱凤凰，恰也表现为“艺讨”“节讨”“喜讨”，而且，被唱春艺人奉为祖师爷的冯阁老，就是位敲锣卖唱者。旧时，上门唱春“如果主人没一点表示，艺人就会一面敲打一面唱，慢慢移步向屋里走去”“甚至唱到内室，赖着不走，直到取得赏钱为止”。（言禹墨著：《常州曲艺史》）
尽管唱春、唱凤凰颇有乞讨意味，但从古至今，历代从艺者不仅心理上隔应，而且言行举止力求有别于叫花子。并立下规矩：“必须衣衫整齐，仪态端正，龙袋（布袋）必须挂在右肩上，不能挂在左肩；到人家门口演唱时，要走慢方步（官步），彬彬有礼，距门口三米左右开始点锣演唱，举止要庄重；唱到主人赏钱时，不能直接用手去接，得用春锣反过来当作盆子去接，然后放进龙袋，倘若用手去接，就真的成叫花子了。”（言禹墨著：《常州曲艺史》）
其实，是不是叫花子，艺人心理人格的自我塑造和行为举止的规范固然重要，而更重要的在于用现代眼光，进行客观的观察和考量。
古往今来，贫困是产生乞丐的根源。21世纪的今天，国人早已脱贫奔小康，尤其东部沿海发达富庶之地，人人衣食无忧，从根本上铲除了滋生乞丐的土壤。“田野是人类知识的本原，是人类总体行为的发生场所。”（张士闪著《礼与俗：在田野中理解中国》）据笔者调查考察，当下仍行走乡里的唱春、唱凤凰者，没有一个“因贫困所迫”，而是出于兴趣爱好。正如城南园区范朝福所唱：
命里生来胎里长，
从小爱好这一行。
家中不缺粮和草，
从小爱好这一行。
我唱凤凰是小艺，
出门散心是真情。
在乡村社会，不是谁都可以唱春、唱凤凰的，得具备几个基本条件：嗓音好、记性好、相貌好。脑筋活泛，反应机敏，见人唱人，见物唱物，善于即兴创作，现编现唱，沙上人谓之“眨眼翻”。同时，行走乡里，还得熟知人情世故，八面玲珑，结交广泛，有个好人缘。
唱春唱凤凰者多是农民，大多数时间种田养猪、操持家务，只有正月新年头里和遇有人家嫁娶、生日、满月、乔迁、考取大学等喜庆之事，才有机会表演。因而，唱春唱凤凰者的角色定位应该是半职业化的民间艺人。
近年来，笔者走访了6位唱春唱凤凰艺人，最大的100岁，最小的67岁，平均年龄78岁，有3人已歇艺多年。6人无一例外地既无儿女也无徒弟继承衣钵。
在现代文化语境之下，眼瞅着节庆唱春唱凤凰这一民俗事象行将衰亡，不由得为至今仍坚守传统的老艺人而叹惜，而感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