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海滨
我舅舅家住孤山镇山东村旺坝头埭。据说,那里是靖江最早做泥狗子的地方。小时候的我,总喜欢去舅舅家。每逢过年或者是寒暑假来临,我都要缠着父亲骑车把我送到20里外的舅舅家去。目的有两个:一是可以尽情地玩耍,二是有更多的时间看舅舅做泥哨或者跟着舅舅亲手做泥哨(泥狗子)。
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旺坝头埭有30多户人家,家家户户都在做泥哨。由于处在特殊的年代,泥哨也不是想做就做的。你若不顾场合随便做,被队长发现了,准会被当成“资本主义尾巴割掉”,甚至还会受到处罚,得不偿失。因此,舅舅只能利用晚上的时间,偷偷地做泥哨。那时候埭上没有电,做泥哨只能在昏暗的煤油灯或者美孚灯下进行。记得有年夏天,蚊子特别多,舅舅找来蒲棒(菖蒲里长出的)驱蚊。即使是在如此艰苦的条件下,舅舅凭着熟练的技艺,每晚也能够做出300来个泥哨。
舅舅告诉我,做泥哨的泥,必须是山上的优质泥。因此,每当夜幕降临,舅舅总会带着铁锹和箩筐上山去采泥,常常累得气喘吁吁。成块的泥土采回家后,舅舅顾不上休息,连忙拿来一把锤子将泥土锤成粉末状,然后用筛子把粉末状的泥土过滤一遍。舅舅说,这样做是为了去除泥土中的细小的石子,如果不把泥土里的石子清除干净,做出来的泥哨就会出现裂痕,影响泥哨的质量。我看到昏暗的灯光下,舅舅猫着腰,双手握着装满泥土的筛子,沿着逆时针方向不停地抖动。微风吹来,尘土飞扬,不一会,舅舅的头发、眉毛和胡须上便爬满了灰尘,用灰头土脸来形容此时的舅舅,我想是再恰当不过的。
泥土备好后,接下来的工序便是掺水拌土。这和擀面条时拌面粉差不多,水掺多了,泥土会成糊状;掺少了,泥土拌不透又会“开花”。每当这时,舅舅总是凭感觉一次到位,基本上没有失败过。
做泥哨前,舅舅把拌好的泥土搬到厨房的灶台旁边,然后拿来一只竹筛放在身旁。我搬来一张小凳子,和舅舅面对面坐着。只见舅舅右手握着一把小铲子飞快地挖出了一小块软绵绵的泥土放在了左手掌中,两手轻轻一搓,右手的拇指、食指和中指麻利地摆弄了几下,一只憨态可掬的泥狗子便诞生了,前后用时不到半分钟。我学着舅舅的样子,不停地摆弄着手里的泥土,忙乎了好一会,可做出的泥狗子咋看咋不像,我甚至还在泥狗子的耳朵旁边别出心裁地捏了两个角。舅舅说,你做的不是泥狗子,倒有点像是“泥羊子”,说完,两个人都笑了起来。这时我才看到,筛子里已经摆满了舅舅做的各式各样的泥哨。
给泥哨扎孔是门技术活,扎孔的角度和孔的深度都很有讲究,那次我给五个泥哨扎了孔,不想全是“哑巴”。舅舅拿过泥哨,眯起双眼,稍微做了一点调整,泥哨便发出了清脆悦耳的声音。舅舅笑着说:“我这是生铁修锅——手段拿人”。我对舅舅产生了由衷的钦佩!
最后的两道工序是给泥哨烘干和涂彩。对于灶堂里烘干后的泥哨,穿什么“衣服”、赤橙黄绿多种颜色如何搭配?其漂亮程度完全取决于每个人的想象力。这时,每个泥哨制作者都是一名化妆师。而舅舅的化妆水平,在当地可以说是百里挑一的。因为,每次舅舅制作的泥哨亮相后,很快就会被抢购一空。
可惜的是,舅舅因积劳成疾,不幸于上世纪80年代末离开了我。我再也没有了和舅舅一起做泥哨的机会。每当我想起和舅舅在一起做泥哨的点点滴滴,泪水便会夺眶而出。
如今,当年旺坝头埭走出去的靖江泥哨(泥狗子),已经成为非物质文化遗产,成了靖江发展的一张城市名片,天堂里的舅舅若有所知,相信他一定会喜极而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