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岛屿的厝》是出生于厦门鼓浪屿的青年作家龚万莹的第一部小说集。“最熟悉的岛屿现在已是远方。”面对日渐景区化的故乡,《岛屿的厝》以岛屿栖居者的成长经历为脉络,还原具有鲜明年代感的日常生活,追述岛屿独特的时代烙印与历史记忆。九个故事,唤醒既往,见证成长,瞩目故土,以文字承载千回万转的离愁别绪。这座岛上有中西合璧的华侨古厝、如梦似幻的菜市钟声、哀伤神秘的白色庭院,更有星月相伴的夜海黑浪。那葱茏树木在海风吹拂中“一同振动羽翼”汇合成的浪漫声音,那“颜色烧得脆亮”的闽南红地砖作为基底的烟火气,那由五香条、蒜蓉枝、绿豆糕、煎薄饼、蛋液甜粿合奏出的风味颂歌,让《岛屿的厝》处处闪现着闽南岛屿生活的古早风情。
近海岛屿,既为栖居者提供安全感,又以开阔未知的海岸线激起了冒险欲。在旅行者眼中,鼓浪屿是静谧的海上乌托邦,是隔绝喧嚣的伊甸园,但在原住民的心灵中,岛屿是讨海人的出发点,亦是他们身心的皈依处。当然,栖居者对于这座小岛的归属感,更多来自岛民之间盘根错节的生命交集所形成的情感依恋。
岛是海中厝,人在厝中居。岛屿是一个天然共同体,岛民们的生命互相依存,仿佛岛上众树的根系在土壤中隐秘相连。《岛屿的厝》正是这种“岛屿思维”的产物。书中的人物、故事既各个独立,又相互关联成整体。《出山》中小菲的外公油葱伯可以闪现在《浮梦芒果树》中,以童话般的“谎言”慰藉了牵挂母亲病情的阿禾。《大厝雨暝》中的阿禾一家则在《夜海皇帝鱼》中为遭遇家庭变故的小菲母女与玉兔母女提供情感庇护。《菜市钟声》与《浓雾戏台》中,玉兔父亲与天恩母亲的私奔事件将两个家庭、六个人物宿命般牵连到一起:被背叛者独舐伤口,坚强重生;孩子们背负流言,长大成人;出走的人激情褪去,有家难回。在龚万莹的笔下,这场“情感地震”中没有幸存者,所有人都遭到了命运的戏弄与审判,又在共情和谅解中相互抚平创伤。龚万莹的小说以丰富的道德同情对人物动因进行敏锐洞察与深度共情,以此描绘出缤纷交错、生息与共的岛屿群像。
然而,传统的亲密社群也面临新的危机。随着大众休闲需求旺盛与传统渔业经济式微,有机自足的渔村变成迎客八方的度假天堂。游客的涌入、古厝的拆迁与商业景观的建立,带来原生社群的离散。当岛屿成了他人的“诗和远方”,就难以为岛民们提供温暖熨帖的日常。岛民们或离岛或留守或变革,奔赴不同的命运轨迹,但那些历经积淀的风土习俗如血缘纽带一般,联系着岛屿曾经的共同体成员。
民间传说是风土习俗与共同体意识的凝结。《菜市钟声》中反复出现的钟楼传说就是岛民们的集体创作。版本殊异的故事里总有一座吕宋富商的钟楼与一位绿眼睛的神秘女子。在岛民不断的讲述中,绿眼睛的女子逐渐与钟楼合二为一,成为流动不居的大海与时间的化身。她如大海一般丰饶美丽,也如大海一般变幻莫测。她的报时歌声既提示了生命的流逝,也凝聚了岛屿的共同记忆。她是靠海而生的岛民们恐惧与希冀的投射,在世代情感的沉淀中幻化成珠。
离开与归来是龚万莹小说中一个反复出现的主题。《岛屿的厝》写出了这座岛屿的前世今生、岛民们的命运交缠,更寄托了离乡者对岛屿的依恋与回望。对于离乡者而言,故土的形象总是矛盾、复杂的。故土家园或许曾是其迫切渴望逃离的现实,最终却成了抚慰漂泊心灵的梦中乐土。只不过这样的归乡期待往往为现实落差所击碎。《出山》的结尾,留学归来的小菲蓦地发现自己踏上了一座陌生的岛屿。故乡变为异乡。儿时记忆的存储之所早已变换了模样,当异乡成为此在的日常,故乡也就成了失落的风景。龚万莹以《岛屿的厝》为读者,也为自己,建造了一座永不陷落的故乡岛屿。虽时移世易,人随境迁,但在龚万莹的文学记忆中,南来的风依然温热潮湿。
当下,面对一些同质化的都市景观与缺乏在地感的生命处境,诸多青年作家们开始向故土家园寻找生命灵性的情感归属,这或许是在酝酿新的文学“寻根热”。龚万莹的岛屿书写,既浸润了个体对地域文化特质的深度感悟,也不乏对生死爱欲等人类普遍境况的洞察与沉思。这部充满闽南风情与海洋气息的小说新作,既面向具体的地域,又超越了地域性。岛屿的“厝”,象征着至高至美的精神家园。(游澜)